只因为这位老夫人家里门第清正,她自己与老伴也是半生恩爱有加。
她家的老头子也是昨夜亲赴王府宴会、亲眼见证绿芜跳皇舞全程的朝中一位老臣。
昨日归来,她家老爷子就对绿芜没少夸赞,直言自己此生终于见得真正正统上古祭舞。
也跟这位老夫人感叹绿芜这样一位身处卑贱、却心怀天地的女子,连连其实奇女子。
导致这老夫人对绿芜感官很好。
如今听着这群妇人只因为心里妒忌人家,便恶意诋毁,老夫人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公平话:“还请诸位夫人嘴下留情吧。
要我说一个人的出身也代表不了什么,咱们只看她做了什么。
绿芜姑娘出身低微不假,可我也听我家老爷说她昨夜舞姿庄严肃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狐媚。卖弄风月的姿态。
同为女子,你们又何必对她太苛刻,”
“那又怎么样,她就是再能耐不还是贱籍出身的风尘女子吗?我们在这说说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其中一面色刻薄的女子说道
那老夫人闻言冷哼“笑话,我家老头子为人是不知道,那绿芜能得他这般高的赞誉,可见此女绝非以色惑人之辈。
纵使如今尚无山东捷报佐证神迹,可她的好心也不该被你们这般无端污蔑。”
一位与这位老夫人交好的夫人素来信服她们二老品性为人,自然知道他们嘴里从没有虚言,当即笑着出声帮腔道:
“是啊,魏老大人旁的不说,看人及准。为人最是公道了。
若真的无才无德,岂能让老爷子这般大肆赞赏?
诸位不过听了几句流言,便肆意贬低一位心怀万民的女子,实在有失体面。”
有公正之言压住场面,席间刻薄嘲讽的声音方才渐渐停歇。
不是他们悔悟了,而是他们怕被人批判恶毒愚昧,怕丢人。
然市井,高门贵妇间的流言沸扬不止,朝堂这些官员也是没少讨论。
待到次日早朝散去,各部官员散出太和门,其中几名纨绔庸官避着人多的地方,凑在角落低声戏谑闲聊着。
“昨日那场舞闹得满城风雨,说到底不过是乐籍女子故作姿态,博权贵青眼罢了。”
“什么祈雨苍生、上古皇舞,依我看,都是包装出来的噱头,为的就是抬高身价、攀附我们这些贵人。”
……
几人压低了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对绿芜的亵渎羞辱。
而就在几人身后,悄无声息的跟着一位年轻翰林愤怒的看着前面几个亵渎绿芜的人,恨不得打 他们一顿。
因为昨天他也是随师长赴宴的一人?自然也是绿芜看绿芜跳皇舞全程的人。
现在他还尤记着他亲眼看见绿芜身着上古祭礼盛装,肃立大殿、敬天悯民、舞出千年绝礼的圣洁风骨。
他也早已对她心怀敬重,视她为泥沼明珠,乱世清莲。
此刻无意间听见这群朝堂臣子,以最污浊龌龊的心思,肆意羞辱心怀万民的女子,年轻官员气得脸颊通红、气血翻涌着。
他当即怒喝道
“诸位大人身居朝堂、食君之禄,当心怀万民。还是要多积口德才是啊,
你们连见都没见过绿芜姑娘,怎么就敢在这里编排一位忧心为国的好姑娘。”
说着他便从袖口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画纸,抬手唰然展开。
纸上是正事他昨夜归来后,凭记忆一笔一划精心描摹的画面:
只见画中女子头顶五色羽冠,身着素绫广袖祭衣,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静悲悯,广袖翻飞间尽是通天祭礼的肃穆威仪。让人看一眼便心生敬畏。
那些人一愣“林小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冲我们发什么火儿?”
“就是,我们就是闲来无事打趣一下,碍着你什么了,让你在这里抱不平,
怎么莫不是小林大人也是那绿芜的恩客。所以才……嗯?”
听到那几个官员打趣,那年轻翰林气的脸都红了
他攥紧手中的画卷,满眼愤然,高声据理力争:“呵。好一个打趣?
我林子轩羞与你们为伍,堂堂几个大男人,还是朝命官。竟然闲来无事拿一个弱女子打趣。
不觉得可笑吗?
你们看看这画
昨日我亲见绿芜姑娘躬身祈天、为民请命,那周身的圣洁端凝
如今京城应了她的祈求落雨,山东旱情虽然未定,可她心怀苍生的大义不假。
诸位不思怎么为百姓分忧解难,反倒以私心揣度一位为国为民的女子,难道不会觉得愧对朝堂、不愧对万民吗?”
那年轻翰林的一番义正辞严的斥责,震得现场众人死寂。
所有官员的目光齐齐落在画卷之上。
画中人威仪凛然、神性皎洁,半分风尘贱气皆无,与方才几人口中低俗不堪的揣测全然相悖。
方才戏谑轻薄的几人瞬间面色涨红、尴尬万分,不由得对绿芜心生敬畏。
不少人连忙拉住昨日亲历夜宴的同僚细细追问详情,听完完整经过后,个个满脸懊悔,恨自己无缘亲眼目睹这场千年古舞。
有人低声感慨:
“不论后续山东是否普降甘霖,单凭昨日宴上这一场惊动满堂、被藩王重价见证的绝世古舞,便已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礼乐盛景,能亲眼一观,便是机缘,何来嘲笑之说”
一时间,众人也不敢随意说绿芜的什么闲话。
大家都等着两三日后,山东六百里加急的降雨消息。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气氛有些凝重。
康熙近几个月也正因山东大旱忧心忡忡。
山东数月无雨,良田早就干裂,千万的百姓全靠朝廷拨粮救济,国库耗损巨大,却始终看不到缓解之法。
反而不少百姓被饿死。
今日一下朝康熙便召集诸位年长皇子入宫,共商山东百姓抗旱过冬之策。
众人经过轮番议论,始终没有无根治良策。只能由朝廷多给那边播粮食,总不能把那些人都饿死不管了。
现场一片沉寂,这时大阿哥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
“皇阿玛,儿臣刚刚倒是想起宫外传来的一桩传闻。
说是前段时间来京给您拜贺的苏完瓜尔佳王爷昨日在京城府里设宴。
还请了京城许多雅妓表演。
其中有那京城第一雅妓绿芜更是在朝臣的逼迫下,当众舞了一支上古皇舞。
还直言此舞专为山东万民祈雨消灾。
如今市井愚昧,竟将她捧作什么祈雨神女,当真可笑。
区区风尘罪人之女,跳一支舞也敢妄言感天动地,实在荒诞。”
大阿哥说完,殿内气氛微静。
胤祥的指尖早就攥紧了,心底愤懑不平,当即想要反驳。
可一想到绿芜身份卑微,但凡他当众出头辩驳,皇阿玛知道自己和她亲近对她肯定感官不好。
按照皇阿玛的性子,说不得最后所有祸端都会尽数落到她身上。默然不语。
而一旁胤祯看着十三哥在绿芜被大哥羞辱时竟然还能沉默,心里骂了一声窝囊种,自己喜欢的女人被人羞辱,他也能坐的住?配得上她的心意嘛?
又在心里大骂绿芜身份眼光。
想到这里他胸口处的怒火直涌,只见他冷笑一声:“大哥话别说得为太满了,你也说了这都是外界的一些传言。
你听听也就罢了。
有些事万一真应验了,大哥今日这番话,反倒让你难堪了呢。”
“怎么,十四弟好似很担心那个女子?”大阿哥玩味一笑,意有所指道
十四心下有些慌,但到底稳住了,毕竟可是再皇阿玛面前呢,自己要是承认了,自己是皇子没事,可绿芜就不一定了,胤祯又不是傻的,直接道
“大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只是看不惯你欺负一个心有国家的女人”
大阿哥嗤了一声,但是心里却是有些不满,小崽子,敢跟你大哥我叫板。
他可没忘手下人说是绿芜时,没少把她和十四弟还有十三弟绑一块,说他们关系匪浅。
如今这十三倒是没看出什么,十四倒是心思很明白了。
九阿哥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抿了一口茶,低垂的眼睑掩盖住他神色里的异样。
只是听着大阿哥句句轻贱绿芜,他突然就感觉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舒服。
胤禟本就聪明,如何不知道自己对她的关注过多了。更是诧异自己竟然一听她的消息竟能牵动自己的心情。
想到此处心下更是添了几分不快。
身侧八阿哥眸光微闪,极细微地瞥了九弟一眼。
对于一个时常揣摩老九喜好,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安心做自己的钱袋子的男人。
他又如何不懂老九的心性,他对女子素来万事不上心。
今日竟被一个宫外女子的消息转移了注意力,心底悄然存了几分诧异,默默记在心里。
龙椅之上,康熙看几个儿子还在斗嘴,听得有些不耐,他眉峰蹙,沉声呵斥道:
“够了,朕让你们拿出山东赈灾,过冬事宜,尔等反倒纠结一些宫外闲杂人事。
到底还有没有人把朕把大清放在眼里”
“皇阿玛息怒,我等知错”
众阿哥立刻跪下请罪。
皇上正想对这些儿子呵斥一通,恰在此时,殿外太监高声禀报:
“启禀皇上,山东八百里加急喜报!”
康熙神色一振,即刻扬声:“传!”
众皇子闻言也跟着一起看向门外。
然后众人只见一名穿着官兵服装的男子快步入殿,跪地高声道:“皇上大喜啊,从前天下午开始,山东境内连降两日日大雨
土地尽润,河道复流,持续了半载的大旱彻底消解。
山东境内的百姓俱都是欢呼雀跃,感念皇恩。
大人派遣末将来给皇上报喜呢”
连日愁云一朝尽散,康熙龙颜大悦,连道三声:“好,好,好,这是朕这段时间听到最好的消息了”
四阿哥胤禛当即就着本来跪着的姿势,姿态谦卑恭顺道:
“儿臣恭贺皇阿玛,此次真是皇阿玛勤政爱民、洪福齐天,方能感召天地,消解灾厄,护佑万民安稳过冬”
康熙心情舒畅,难得颔首赞许两句。
其余阿哥见状,纷纷紧随上前恭贺称颂,无人甘愿落后。
众人心中大多暗叹老四奸诈投机,唯有十三真心为四哥得皇阿玛青睐而欣喜。
在这满堂喜庆称颂之中,唯独九阿哥依旧神色沉静,并未随波附和。
他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向传信官,冷声问道:
“你且说清楚,山东这场大雨,究竟是何日何时开端?”
这一句问话,瞬间让喧闹的殿内静了几分。
传信官不敢迟疑,即刻应答:“回九爷,正是大前天午后未时初刻,风起云聚,大雨倾盆落地。”
众人闻言头一凛。纷纷对视一眼
那个时间正是那场宴会的时候、绿芜启祭天皇舞、京城同步落雨的同一时刻,分毫不差。
瞬息之间,殿中大多数阿哥心里便是本来不信都要信了。
十四更是挑眉看向大阿哥,仿佛再说看吧,是不是应验了?
大阿哥脸上的笑意早就僵住了,旁人能想到的他怎么想不到,
八阿哥眸光沉沉,再次深深看向身旁的九弟,心中诧异更甚。
而龙椅之上,康熙方才满腔的喜悦,正一点点缓缓褪去、沉淀。
他指尖轻叩御案,深邃眼眸覆满层层狐疑,再无半分笑意。
想 他爱新觉罗玄烨执掌天下半生,从来不信所谓神女神迹。
如今被一女子三番两次的惊讶了,有些事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有些不正常了。
一个罪臣遗孤、乐籍卑微女子,仅凭一支失传的古舞,便精准预判、同步感召千里甘霖消解举国大旱。
这女子也太过莫测了,他不信她没有秘密。
此女身在尘埃,却能牵动天地气运,绝非寻常风尘俗流。看来自己日后得好好观察她了。
殿议散去,诸位阿哥依次退出乾清宫。
十四走在长廊之下,晚风卷着寒意扑在面上,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绿芜的模样。
“十四弟,你今日着实有些冲动了,要是绿芜的身份被皇阿玛知道如何是好啊”十三走在胤祯身边轻叹了一声。
胤祯看着十三就来气“装什么装,你不是怕绿芜被皇阿玛知道,你是怕你和绿芜走的近被皇阿玛知道吧?
懦夫,眼睁睁的看着她被老大羞辱,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要我眼看着她被人欺辱,我做不到。
果然跟近朱者赤”
胤祥眼神跟着他的眼神看到不远处等着的四哥,心下一暖,“但愿你不要后悔。”
然后边就跟上前面停下脚步等着自己的四哥,“四哥,等等我啊”
胤祯嘟囔“我才不后悔呢,要是皇阿玛发现了我就算拼死也保住她,我就不信了皇阿玛还能杀儿子?”
胤祯此时的心底已经打定主意,他打算整理出自己积攒多年的私产。
外寻一个牢靠的心腹,让他悄悄的去疏通掌管户籍的官吏,暗中运作帮绿芜除去贱籍枷锁。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绿芜跟十三哥认识那么久还没脱籍。如今可不是自己机会。
谁让十三哥自己不上心了,十四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就自己争取,比如皇阿玛,比如额娘的母爱。
他可不会大度的让着别人,就算是兄弟不行。
而乾清宫内,局势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