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浩的动作停住了，他半蹲在那儿，膝盖离地板还有一拳的距离，腰弓着，手还撑在膝盖上。
他的眼睛看着战枫，那层血丝还在，密得像一张网，眼白里全是红的。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的牙齿又开始咬，咬得腮帮子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团东西堵着，出不来。
他的眼睛里的光变了，刚才跪下去的时候，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像被人浇了一瓢水，灭了。
现在那层灭了的灰烬里又闪出一点火星来，不亮，像最后那点儿柴火烧尽了还在冒的烟。
战枫没有再看他的眼睛，抬起脚，用鞋尖点了点地板，我说滚，听不明白？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吗？拿刀捅我，这会儿装听不懂人话了？
欧阳浩的右手攥紧了，他攥拳的时候，虎口那道口子被扯开了，血又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啪嗒一小滴，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血，又抬头看着战枫。
随即。
他的膝盖又落回地板上，这一次比刚才重，咚的一声，骨头磕在瓷砖上，不脆，是闷的。
他的身体往一边侧过去，先是一条胳膊撑在地板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
他整个人侧着躺下去，肩膀蹭着地板的瓷砖缝，衣服在瓷砖上擦出一道轻微的响。
他的腿伸出去，膝盖弯着，脚踝绷着，整个身体在地板上慢慢转动，像一个笨重的轮子，一点一点滚过去。
他的脸侧着贴着地板，能看见白凌雪的鞋尖，还有桌腿，还有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根烟，战枫的烟，烟嘴那儿沾了一点血。
他滚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餐厅角落里几个服务员站着，没人说话，也没人上来劝。
厨房门后面的帘子撩开了一条缝，有一双眼睛从缝里往外看。
还有白凌雪的目光，那道目光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像一根冰凉的针，扎在他后背上。
他滚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脸贴着门口那块垫子，橡胶垫子，上面有餐厅的名字，烫金的字，贴着他的脸皮，凉凉的。
他的手撑着垫子想要爬起来，但手指刚用了点力，就听见身后的声音。
别停，接着滚，滚出去。
欧阳浩的手攥紧了垫子的边沿，橡胶垫子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的牙齿咬在嘴里，咬得牙龈发木。
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然后他的手松开了垫子，身体继续往前滚。
他滚出了餐厅的门。
等出去后，欧阳浩才慢慢的站起身来。
此刻的欧阳浩，目光充斥着凶狠的恶意！
对于欧阳浩而言，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这笔账，他必须要报，当场就报！
随即。
欧阳浩掏出手机，手指还有点抖，按了几次才按对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的声音沉，带着点异国的腔调。
大哥。
你们在哪儿？欧阳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得厉害。
酒店，等您信儿。那头顿了一下，大哥，您声音不对。
欧阳浩没有接那句话，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给你发个位置，立刻带人赶过来，带着家伙！
是，马上过去。
欧阳浩把电话挂了。
他没有走，就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块蹭破的皮。
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一动就裂开，疼。
他拿手指碰了一下，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一幕。
他跪下去的时候，他滚出去的时候，白凌雪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
那些画面像刀片一样在他脑子里切，切一下疼一下，切一下疼一下。
他的手又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他想起在非洲的日子。那三百多号人，黑皮肤的，白皮肤的，黄皮肤的，都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怕，有敬，有服。
他从那些眼睛里走过去的时候，腰杆儿挺得直直的，从来没有人敢让他跪，更没有人敢让他滚。
他在战场上杀过的人，有些比战枫还壮，比他还会打，但他都赢了。
他用拳头赢过，用刀赢过，用枪赢过，什么法子他都用过。
欧阳浩的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他试着理清头绪，但什么都理不清。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今天丢的人，必须找回来。
不找回来，他后面几天睡不着觉，饭也吃不下，他会一直被那个画面缠着——他跪在地板上，滚出餐厅。
十分钟不到，一辆越野车极速驶来停下。
车子停下，欧阳浩抬起头，看见三个人从车中走下。
三个人，都是黑的。
不是晒出来的那种黑，是天生的，皮肤像上过油的檀木，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最高，将近一米九，肩宽得像一扇门，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短袖，两条胳膊露在外面。
胳膊上的肌肉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块状，是一条一条的，顺着骨头长，像树干上的筋。
他的脖子粗，脑袋剃了个青皮，头皮上有一道疤，从额角一直到耳朵后面，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
左边那个矮一点，但更结实，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粗，下巴上有一圈黑硬的胡茬，嘴唇厚，鼻梁塌，两个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个黑洞。
他的腰间鼓着一块，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轮廓硬邦邦的。
右边那个瘦一些，但看着更危险。
瘦是精瘦，胳膊上没有多余的肉，全是筋。
他的手指长，骨节突出，像鹰爪子。他的眼睛细长，看东西的时候眯着，眼珠转得慢，但转到哪儿，哪儿就像被钉住了。
三个人走到欧阳浩面前，站定。
高个子的那个低头看了欧阳浩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的血印子滑到膝盖上，又滑到他虎口那道裂口。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