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4、小军回山东完成仲昆遗愿
一个多小时后,小金匆匆赶回粮油店,一进门便走到小军身边,将拿在手里的轮渡船票与卧铺票一并递了过去,语气里充满商量:“火车是上午九点半的,你明天就算赶第一班轮渡,时间也紧巴巴的,万一耽误了就麻烦了。不如我直接开车送你,下了轮渡一路直奔湛江,这样路上时间能宽裕不少,你也能踏实些。”
小军这是头一回独自出远门,心里本就没底,一想到若是赶不上火车、中途出点差错,自己毫无应对经验,只会手足无措,满心的担忧瞬间涌了上来。思量片刻,他便点头应下了小金的提议,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了些许。
次日清晨,还不到六点半,小金就准时赶到了粮油店。此时小军早已收拾妥当,静静等候着。仲昆和卞菲留下的两个旅行箱,此刻恰好派上了用场:仲昆那个尺寸偏大的行李箱,被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两个骨灰盒,每一个角落都安放稳妥,承载着沉甸甸的念想;卞菲的小行李箱,则满满当当地装着两人生前的遗物,每一件物件都藏着过往的回忆。
小军和小金合力将两个厚重的行李箱轻轻搬起,稳妥地放进汽车后备箱,随即上车发动车子,一路朝着码头疾驰而去。抵达码头后,小金一刻也不敢耽搁,快步走到售票处,麻利地买好一张轿车轮渡票,随后便和小军一同登上了七点整的第一班轮渡,横渡茫茫琼州海峡。
海风裹挟着湿气掠过船舱,不过半个多时辰,轮渡便稳稳靠上海安码头,此时还不到八点钟。小金丝毫不敢停留,叮嘱小军坐稳后,立刻踩下油门,驾车朝着湛江火车站飞速驶去,一路不敢有半分松懈。
等两人匆匆赶到火车站,抬头看向时钟,距离火车发车仅仅只剩十五分钟。小金心急如焚,快步冲向售票窗口,迅速买了一张站台票,而后紧紧跟着小军,一路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路护送着他顺利登上了火车,直到看着小军安顿好,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小军人生中第一次乘坐卧铺火车,心里满是新奇与忐忑。检票上车后,他第一时间拿着车票找到列车员,小心翼翼地将车票递了过去。列车员熟练地接过车票,为他换好了卧铺换票凭证,还特意叮嘱道:“小伙子,下车的时候记得把这个凭证拿回来换车票,可别弄丢了。”说完,便领着小军往他的铺位走去。
小军买的是方便出行的下铺,看着自己笨重的大行李箱,他正发愁该怎么放置,列车员已经主动上前,伸手帮他把大行李箱稳稳地抬到了头顶的行李架上,又顺手将他手里的小行李箱塞到了卧铺底下,贴心的举动让小军心里踏实了不少。
等列车员离开后,小军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沿着火车走廊慢慢走了走,打量着卧铺车厢里的一切:整齐的铺位、来回走动的乘客、车厢连洁处摇晃的车门,一切都让他觉得新鲜。逛了一圈后,他回到自己的下铺坐下,此时火车已经缓缓开动,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载着他驶向远方。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火车缓缓驶入梧州站。车厢走廊里传来列车员推着餐车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叫卖声:“盒饭、盒饭,新鲜热乎的盒饭嘞。”小军肚子早已咕咕叫,起身花3元钱买了一份盒饭,简单解决了午餐。
火车一路向前行驶,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列车在夜色中穿过长沙城,一路疾驰。小军在铺位上半睡半醒,终于在次日清晨,抵达了郑州站。
下车后,小军拿着车票有些迷茫,连忙找到站台工作人员询问后续行程。工作人员仔细看了看他的车票,耐心告知:“你不用出站,就在这个站台等着,不到一小时,就有一列开往上海的火车,你直接上车就行。”小军连连道谢,走到站台的椅子上坐下休息。恰巧旁边有一个卖饭的售货亭,他便起身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小米粥,慢悠悠地吃完,解决了早饭。
果然没过一小时,一列从兰州始发开往上海的火车缓缓驶入郑州站站台。小军立刻起身,拖着行李快步走到车门前,将车票递给列车员,准备上车。可列车员匆匆扫了一眼车票,便开口说道:“这是4号车厢,你得拖着行李往前面走,去10号车厢的服务台办理卧铺改签手续。”
小军不敢耽搁,拉着两个行李箱沿着站台快步走到10号车厢服务台。负责改签的列车员认真核对完他的车票后,递给了他一张硬纸板,上面清晰写着“12车厢7号中铺”。他又拖着行李赶到12号车厢,将车票和硬纸板一起递给车厢列车员,完成换票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7号中铺。
他先把行李箱妥善安放好,随后小心翼翼地爬上中铺,一路奔波的疲惫瞬间涌来,躺下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小军被列车员轻轻推醒,他猛地坐起身,眼神还有些朦胧。列车员轻声提醒:“下一站你就到站了,赶紧收拾好行李,到车门口等候,这个站只停靠3分钟,你一定要抓紧时间下车,别耽误了。”说完,便和小军换回了车票。
小军连忙起身下床,麻利地整理好两个行李箱,拖着行李快步走到列车门口等候。幸运的是,这一站只有他一个人下车,不用和其他乘客拥挤,他也能从容地做好下车准备,静静等待列车停靠。
火车长鸣一声,稳稳停靠在县城火车站的站台。
小军拖着沉重的行李走出出站口,风掠过巨大的站前广场,卷起地上的尘土,他在原地伫立了许久,胸口憋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重。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寻家旅店安顿行李,再将遗物分别送往仲昆与卞菲家。
目光扫过广场尽头,“迎宾饭店”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小军快步走去,拉杆箱的滚轮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单调的声响。总台的服务员麻利地给他开了二楼的单人间。放下行李后,早已饥肠辘辘的他摸了摸肚子,心想这一路颠沛,竟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如今既已到站,定要找个馆子好好填饱肚子。
一顿热饭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小军翻出那个记着地址的小本子,向饭店老板打听去路。老板一边擦着酒杯一边说:“杨家庄在郊区,打车得一个多小时呢。那卞菲父母家不远,出门打个车,十来分钟就到。”
听罢,小军折返旅店。既然杨家庄路远,半个下午怕是赶不及,不如先去卞菲家,时间也从容些。他打开大行李箱,小心翼翼将卞菲的骨灰盒取出,放进小行李箱,又将仲昆的遗物归置回大箱,只留下卞菲的信件与手袋。收拾妥当,他锁好门,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卞菲父母家的方向驶去。
卞菲父母家的小院隐在绿树之中,院门虚掩着。小军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门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卞菲的母亲警惕地打量着他,问道:“你找谁?”
“我找卞菲的家人。”小军的声音有些发紧。
话音刚落,卞菲的母亲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中的箱子,那是卞菲生前常用的旅行箱。她脸色骤变,急忙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带着颤抖:“卞菲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小军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他扶着二老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阿姨,叔叔,你们一定要挺住,别太难过。半个月前,卞菲走了。走之前,她留了一封信,让我一定要交给你们二老。”
他缓缓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去:“信里除了遗书,还有一张50万元的银行卡,是她留给你们养老的。”
卞菲的母亲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转身把信递给了身旁的老伴。卞菲的父亲戴上老花镜,刚念开头几句,声音便开始哽咽,几行字后,终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小军急忙上前搀扶,一遍遍地安慰着。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两位老人才渐渐止住哭泣,肩膀依旧在不住地抽动。
待他们情绪稍缓,小军才哽咽着,详细讲述了卞菲与仲昆投海的经过。“卞菲在海口开了家粮油店,我走投无路时是她收留了我,后来更是救了我一家。仲昆躲难时,就住在我爸妈家,我们丝毫没有察觉他们有轻生的念头。那天晚上,他们说要去国外躲几年,是我亲手把他们送到了海边。我到现在都后悔。”
说完,他从箱中郑重取出卞菲的骨灰盒与随身手袋:“他们的遗书说要葬在海口,我便做主将两人骨灰火化,一份留在海口下葬了,这一个……是特意带回来给你们的。”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下葬时用仲昆相机拍的坟墓照片,是在村里照相馆加洗出来的。”他指了指手袋,“这里面是卞菲生前戴的首饰,我也一并带来了。”
看到女儿冰冷的骨灰盒,二老积压的情绪再次决堤,放声痛哭。这一次,直到天色渐晚,悲伤才缓缓流淌殆尽。
小军见他们疲惫,便起身告辞。二老颤巍巍地起身,将他送到门口,眼中满是感激与不舍。风穿过小院,吹动了门旁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故人在轻轻回应。
小军抵达山东的次日清晨,他先在酒店一层用罢早餐,随即回房提起仲昆的旅行箱,快步下楼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杨家庄而去。
车到杨家庄,小军一下车便四处打听杨廷和的住处。村民们主动上前领着他走到了杨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小军拖着行李箱跨进门槛。此时,仲昆的母亲从屋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陌生人,沉声问道:“孩子,你找谁?从哪儿来的?”
小军应声:“我找马媛,我从海口来。”
一听是从海口来且找马媛,仲昆母亲心里明镜似的——这定和仲昆有关。她连忙热情地将小军让进客厅:“快坐,快坐,你先歇歇,我这就去叫她。”说完,便匆匆出门,朝着齿轮厂的方向跑去。
厂门口,传达室的葛叔见老嫂子跑得气喘吁吁,忙起身询问:“老嫂子,啥事这么急?”
仲昆母亲喘着气说:“海口来了个年轻人找马媛,我看他拖的箱子像是仲昆的。快,帮我找一下仲伟,让他赶紧找找她。”
“不用找仲伟了。”葛叔摆摆手,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配件厂的电话。巧的是,接电话的正是马媛。
葛叔把电话递给仲昆母亲。她接过听筒,急切地说道:“马媛,从海口来了个小青年找你,看那箱子八成是仲昆的。你快回来吧,让他在家等你。”
电话那头,马媛的声音干脆利落:“妈,你让他在家等我。我跟毕厂长说一声,让他送我,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家。”
挂了电话,仲昆母亲匆匆赶回家,笑着对小军说:“孩子,再等等,马媛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到了。”
一个小时的车程,毕厂长一路沉默,紧紧拉着神情茫然的马媛往家里赶。推开门的那一刻,马媛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客厅,一眼就瞥见了角落里静静立着的仲昆的旅行箱,那只他出差时常带的箱子,此刻孤零零地放在那里,一股浓烈的不详预感瞬间占据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礼貌,伸手轻轻握住了站在一旁的年轻男孩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男孩少军那双哭肿得通红的眼睛,眼周布满红血丝,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悲痛与疲惫。只这一眼,马媛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出大事了。”
空气瞬间凝固,少军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先开口做自我介绍,每一个字都裹着泪水:“我叫刘文军,是昆哥的员工。昆哥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我今天来,是完成昆哥临终嘱托。”说到“临终”两个字,他的声音彻底破了音,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昆哥……昆哥是半个月前走的。”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他顾不得擦拭,颤抖着蹲下身,打开仲昆的旅行箱,从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双手捧着递到马媛面前。那是仲昆的字迹,马媛再熟悉不过。
她伸出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费了好大的劲才接过那封信。信纸的温度仿佛还带着一丝凉意,可这一刻,汹涌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双眼,眼前一片白茫茫,根本看不清纸上的半个字。积攒已久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她拿着信纸,失声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充斥着整个屋子。
一直站在旁边的仲昆母亲,在听到“仲昆走了”这几个字时,整个人瞬间僵住,随即反应过来,悲痛如同巨浪将她淹没,她踉跄着上前,一把抱住崩溃大哭的马媛,婆媳俩紧紧相拥,哭声缠结在一起,悲恸不已,整个房间都被浓浓的绝望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