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这几年插队下乡的苦寒日子,白日里顶着烈日下地挣工分,夜里就着煤油灯苦读,再想起父母常年紧锁的眉头和望眼欲穿的期盼,金有根猛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他像是骤然惊醒,记起了一件藏在心底数年、比自己入学报到还要紧要的头等大事。
脚下步伐骤然提速,他几乎是踉跄着快步狂奔,朝着镇上的邮电局直冲而去。
七月末的伏天毒辣刺骨,滚烫的日光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一股股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
细密的汗珠瞬间爬满他的额头,顺着颧骨两侧飞速滑落,砸在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上,很快就浸透了胸前一大片布料,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胸腔阵阵发烫。
早在挑灯备考的无数个深夜,他就无数次在心底暗暗发誓,默默盘算好了一切。
只要高考放榜、自己顺利考上大学,第一件事绝对不是置办行李、走访亲友,而是给千里之外的老家,发一封最贵、最快的加急电报!
他太懂这个年代的规矩,也太懂乡下邻里的人情世故了。
七十年代末的乡下,普通平邮信件要走七八天,还时常丢件,唯有加急电报是最高规格的喜讯通报,专属重大喜事。
加急电报专属的嘉陵摩托车派送,轰隆隆的马达声穿透力极强,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震天的轰鸣,总能瞬间唤醒整条老街的街坊邻里,巷口纳凉的老人、院里缝补的妇人、路边疯跑的孩童,全会齐刷刷探出头张望。
金有根一边狂奔,脑海里一边清晰浮现出老家的画面。
漆黑发亮的嘉陵摩托稳稳停在自家破旧的土坯院门口,一身工装的送信员手持电报,神色郑重。
左右街坊必定会瞬间围拢过来,层层叠叠堵满院门,七嘴八舌地追问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到那时,他要让全村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听见,他们家苦熬多年、拼命读书的儿子,终于出人头地了!
他要大声宣告,自己考上大学了,还是北京的大学!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翻身荣耀,更是硬生生熬出来的脸面,是给一辈子老实本分、吃苦受累的父母,挣来的最大荣光,是实打实的光宗耀祖!
这些年,父母为了供他读书、不中断学业,活得极尽拮据。
一年四季舍不得添一件新衣裳,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穿了一年又一年,平日里粗茶淡饭,鸡蛋白面全部留着给他读书补身体,自己顿顿咸菜稀饭。
他憋了整整十几年的一口气,今天终于能彻底吐出来了。
他就是要让所有曾经看轻自家、议论自家的人都知道,金家的儿子,从来没有让家人失望,所有的坚守和付出,全都值得!
一路咬牙狂奔,十几分钟的急行军,让金有根浑身大汗淋漓,双腿发酸。
他终于撑着一口气,喘着粗气冲到了分水镇邮电局的门口。
这处邮电局看着格外简陋袖珍,整间屋子不过一间半大小,墙面斑驳起皮,墙角爬着细碎的青苔,满是岁月沧桑的痕迹。
门口悬挂的木质牌匾早已褪色发白,红漆剥落大半,只有“分水邮电所”五个黑漆大字,依旧清晰可辨。
看着不起眼的小小院落,却是方圆十几个公社唯一的对外联络点,是十里八乡百姓与外界互通消息、邮寄物件的唯一纽带,分量极重。
金有根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汗水,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立刻抬脚快步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两扇老式木窗透进细碎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味、纸张味和陈旧木头的混合气息。
北面靠墙整齐摆着一排木质柜台,分门别类办理包裹、平信、挂号信和电报业务。
柜台上摊着厚厚的电报编码手册,边角被翻得卷起毛边,几支黑色英雄钢笔被磨得发亮,墙角整齐码放着一摞摞旧报纸和牛皮信封。
金有根没有丝毫迟疑,径直冲到最内侧的电报窗口,语速极快,却吐字清晰地报出了老家的详细地址。
紧接着,他一字一顿、无比郑重地说出了酝酿许久的电报内容,每一个字都饱含滚烫的喜悦。
“父、母:儿考上北京外国语学院,速告。”
电报窗口内侧,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就是狭小紧凑的办公间。
正值正午午休,值班的邮电局局长原本趴在办公桌上闭目打盹,养精蓄锐。
屋外清晰的说话声传来,加上窗口工作人员压低声音的一句“是那个高考上榜的大秀才来发电报了”,瞬间让他睡意全无。
局长猛地坐直身体,快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快步走出办公间,脸上瞬间堆满热情真诚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金有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由衷的敬佩和欣喜。
“小金啊,可算等到你了!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喜事!”
局长语气热切,忍不住追问:“快跟我说说,考去了哪个好大学?你这孩子,真是太出息了!”
金有根压不住心底的笑意,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骄傲,轻声回道:“北京。”
“哎哟!北京的大学!那可是顶尖的好学校啊!”
局长瞬间眼睛发亮,语气瞬间拔高几分,满是激动。
“咱们分水镇这么多年,就没出过能考去北京的人才!你这回真是给咱们全镇长脸了!是北京大学对吧?太厉害了!”
金有根连忙笑着摆手纠正,态度谦逊却难掩喜色:“局长,不是北京大学,是北京外国语学院。”
他心里通透,乡下大多乡亲没读过多少书,根本分不清各类院校的区别。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只要是北京的大学,就是顶顶顶尖的好大学,没必要过多解释,徒费口舌。
局长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立刻爽朗大笑,丝毫没有扫兴。
“不管是什么学院,只要是北京的学校,那就是金字招牌!绝对的好前程!”
他紧跟着好奇追问:“那你考的是什么专业?以后出来是做什么的?”
“德语专业。”金有根如实坦然作答。
“德语?外国话?”
局长微微皱眉琢磨了两秒,很快又舒展开眉头,一脸笃定地夸赞。
“那可太洋气了!能说外国话,以后肯定能做大事情!”
金有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老实交代:“我现在还不会,以前从没接触过德语。”
“那你之前学的什么外语?”局长连忙追问。
“学了好几年英语,一直很喜欢,基础还算扎实。”
一说起自己深耕多年的英语,金有根黯淡的眼神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芒,眼底满是热忱。
局长一听这话,当即拍着胸脯,一脸自信地宽慰道。
“那根本不算事!我跟你说,德语和英语差不了多少,字母都是一样的!”
“你英语学得这么好,脑子灵光,学德语肯定一学就会,半点不用费劲,放心大胆去读!”
这番朴实又武断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了金有根的心底。
他原本还暗自忐忑,担心自己零基础跟不上课程,怕辜负来之不易的入学名额。
此刻所有的焦虑和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嘴角的笑意彻底藏不住,心底一片敞亮踏实。
当然,彼时年轻单纯的他还不知道,局长只是随口宽慰他的外行话。
等到日后踏入大学校园他才知晓,德语和英语看似字母相近,实则发音、语法、句式天差地别,学习难度截然不同。
只是此刻的少年,满心都是上岸的狂喜,最容易被这般温暖的话语打动。
金有根爽快结清了电报费,小心翼翼折好回执单,揣进贴身的上衣口袋里。
薄薄的一张纸,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像是揣着一整个滚烫的未来。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邮电局,浑身的疲惫尽数消散,心情舒展得无以复加,嘴里忍不住轻轻哼起了轻快的小调。
可他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道清亮又急切的呼喊声,直直喊着他的名字。
“金有根!小金!你等等!”
金有根脚步一顿,猛地转头望去。
几十米外的路口,公社团委的赵书记正快步朝他赶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本黑色封皮工作笔记本。
她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不停朝着他用力挥手,脚步匆匆,明显是特意来找他的。
赵书记是返乡的工农兵大学生,性格爽朗正直,待人热忱,格外爱惜读书人。
以往公社开展团委工作、召开扩大会议,金有根常常参与配合,两人来往频繁,相处得格外融洽,关系堪比亲姐弟。
“赵书记!”
金有根立刻抬手挥手回应,快步迎着对方走了过去。
赵书记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指尖都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语气激动万分。
“小金,可算找到你了!我找你大半晌了!”
“刚刚听说你考上重点大学了,真是天大的喜事,你可是咱们整个公社的大骄傲!”
“姚书记特意交代我找你,公社已经敲定了,要专门给你开一场欢送大会,热热闹闹给你庆贺送行!快说,你到底考去了哪个大学?”
被长辈和领导这般真心夸赞、隆重对待,金有根心底暖意翻涌,笑着轻声回应。
“赵书记,我考上的是北京外国语学院。”
“什么?北外?!”
赵书记瞬间瞳孔微张,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激动瞬间变成极致的震惊。
她连忙追问,语气满是急切:“是一外还是二外?小金,你这也太出息了!”
金有根当场愣住,脸上满是茫然疑惑。
他从拿到录取通知书到现在,从来没听过什么一外、二外的说法,压根分不清两者的区别。
他只能尴尬地摇了摇头,老实说道:“赵书记,我不清楚,没听过这些。”
说完,他立刻从绿色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取出崭新的录取通知书,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您看一下,上面只写了北京外国语学院,没有别的标注。”
赵书记连忙接过通知书,仔细端详核对,几秒后,脸上绽放出极致欣慰的笑容。
“没标注二外,那就是顶尖的一外!”
“你可太厉害了,这可是咱们国家最顶尖的外语学府,直接隶属外交部,含金量比二外高出一大截,门槛高得普通人想都不敢想!”
金有根听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开口追问:“那这两所学校区别很大吗?”
赵书记耐心十足,细细给他解释其中的门道。
“区别可太大了!北京二外是1964年周总理亲自牵头创办的,归北京市管辖。”
“而北外、外交学院都是直属于外交部的核心院校,专门培养国家级外交人才,能考上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尖子生!”
她想起自己的求学经历,笑着补充道。
“我当年读的北京语言学院,那会儿我们学校和北外共用一个校园,我们在西院。”
“校门口两块牌子并排挂着,一块是郭沫若先生题写的北京语言学院,另一块就是北外的校牌。”
“每到毕业季,两边学生各站一边拍照,界限分明,能进北外的,个个都是前途无量!”
听着这番细致的讲解,金有根心底满是震撼。
原本只是觉得自己侥幸考上名校,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拿到的是何等珍贵的机会。
心底对即将到来的北京大学生活,瞬间多了无数期待与憧憬。
欣喜之余,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困惑和遗憾开口。
“赵书记,其实我原本填报的是杭大的英语专业,从来没报过德语。”
“这次被北外德语专业录取,事先也没人征求我的意见,算是意外调剂过来的。”
赵书记闻言非但没有惋惜,反而笑得更加灿烂,语气满是赞叹。
“原来如此!那你这就不是普通考上,是被特意择优选拔的!”
“我北京的同学跟我说过,七七级北外在整个浙江省,只招三名德语生!”
“今年全省只有一个人报考德语,偏偏成绩不达标,没能录取。”
“招生办没办法,只能从优质英语考生里择优调剂,宁波地区挑了一男一女两个尖子生。”
“整个杭州市外加下辖六个县,上千名考生里,唯独只挑了你一个!”
“你能拿到这个名额,是千里挑一的天大机缘!”
轰的一声!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金有根心底炸响,他瞬间瞳孔骤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意外的调剂,竟然是全省独一份的珍贵机会!
“我……我竟然是被单独选中的那一个?”
金有根喉咙微微发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满心都是三生有幸的庆幸。
“没错!”赵书记重重点头,语气无比郑重。
“这机会千载难逢,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好好钻研德语,将来学成报国,绝对前途无量!”
金有根重重颔首,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心底满是斗志和感恩。
“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公社和大家的栽培与期望!”
极致的狂喜过后,金有根猛然回过神,心头瞬间涌上一阵紧迫。
他快速在心底盘算时间,脸色骤然严肃下来。
距离大学报到仅剩不到七天时间,短短数日,他要办完所有手续、收拾好全部行囊,时间完全不够用。
他需要先去县中学辞去代课教师的工作,再回插队的生产队办理户口迁出手续。
还要往返奔波,搬运自己插队几年的行李杂物,回家添置新衣、整理进京物资。
桩桩件件都是要紧事,容不得半点拖延和懈怠。
他不敢多做耽搁,连忙郑重告别赵书记,转身快步赶往县中学。
找到校长后,他诚恳说明了自己即将入学的情况,郑重辞去代课工作,再三感谢校长这段时间的信任和照顾。
校长看着眼前这个踏实肯干、逆天改命的年轻人,眼底满是欣慰与不舍。
反复叮嘱他到了北京要潜心求学、踏实上进,将来学有所成,不忘家乡故土。
辞别校长,金有根不敢停留,马不停蹄赶回插队的生产队。
他心里清楚,户口迁移是重中之重,而整个生产队,只有带队干部老杨手握审批盖章的权限。
老杨是转业老干部,老党员,思想端正、作风正派,一辈子扎根基层,待人公道宽厚。
六十年代主动响应精简干部号召,从省公安厅岗位退下来,携家带口扎根乡村务农,十几年如一日默默坚守。
找到老杨,金有根坦诚说明来意。
老杨听完,脸上瞬间露出温和的笑容,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他的户口迁移申请书。
他拿起红色公章,手腕沉稳用力,“啪”的一声落下。
鲜红的印章清晰工整,印泥饱满均匀,一笔一划都代表着官方的正式批复。
办完手续,老杨抬眸看向金有根,眼神温和又慈爱,缓缓开口说出一番话。
这番话,瞬间让金有根鼻尖发酸,眼眶骤然泛红。
“小金啊,之前省、县两级招办来给你做政审,纪律严格,全程保密,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你这几年在生产队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开会学习、记工分、帮邻里办事、下地劳作,你样样积极踏实,全队上下,没有一个人对你有半句怨言。”
金有根当场彻底愣住,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他完全不知道政审的事情,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政审评议,他这个当事人却全然不知,像个局外人一样被所有人默默守护。
老杨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笑着继续细说详情。
“那天场面特别隆重,省招办、县招办、公社党委的干部悉数到场。”
“村里支书、大小队长、妇女队长、贫下中农代表、知青代表,连你的房东老人都特意赶来参会,足足十几个人。”
“队里会计当场翻出你插队数年的工分册,上面记录得清清楚楚,你出工从不偷懒,全年无旷工,干活比常年务农的社员还要扎实勤快。”
金有根静静听着,胸口酸胀滚烫,温热的水汽不断涌上眼眶,死死憋着不敢落泪。
“所有人当场发言,清一色全是对你的好评,没有一句负面评价。”
“最后大家统一给出的评议结论就三句话:政治上进、虚心接受再教育、吃苦耐劳、劳动积极!”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有根再也绷不住了。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小水痕。
他心里无比清楚,1977年的高考政审严苛到极致,是无数考生的临门一道生死坎。
每年都有无数笔试名列前茅的考生,只因政审不过关,最终遗憾落榜,断送所有前程。
他从未奢求过所有人的认可,只是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做事。
可就是这份日复一日的坚守,让他收获了全队上下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偏爱。
这份不期而遇的温暖与认可,远比考上大学的喜悦,更让他动容、更让他感恩。
他抬手快速擦干眼角的泪水,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滚烫的赤诚和坚定。
他终于明白,所有的蛰伏坚守、所有的吃苦忍耐,从来都不会被辜负。
真诚待人、踏实做事,便是他这几年,收获的最珍贵、最受用的人生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