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黄的槐树叶,在院墙上打了个旋儿,又跌跌撞撞落在泥地上,被往来的脚步碾得粉碎,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冷得人呼气都带白霜,往骨头缝里钻。
吕晓筠裹紧了身上洗得发僵、领口都磨起毛边的旧棉袄,袖口还破了个小洞,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可即便这样,刺骨的寒气还是顺着破口往里钻,冻得她浑身打了个哆嗦。
这天一早,她是被一阵剧烈的头晕拽醒的,睁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发闷,肚子还隐隐作痛,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皮重得像黏了浆糊。
“晓筠,你咋了?”武林森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她蜷在炕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赶紧扔下锄头大步上前,粗糙的大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又小心翼翼抚上她的额头,指尖的薄茧蹭得她皮肤发痒,“咋还发着低烧?不行,咱这就去镇上卫生所看看,可不能耽误!”
不等吕晓筠虚弱地开口说“不用麻烦”,武林森就转身冲进里屋,翻出一件半旧的厚棉大衣——那是他过年才舍得穿的,领口还沾着去年过年吃饺子溅的油星子,仔细裹在吕晓筠身上,又用绳子在她腰上松松系了一圈,生怕风灌进去。
他推出家里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还缠着几圈旧布条,是怕冬天握着手凉,车座上垫了厚厚的麦秸秆,用旧布包着,又把吕晓筠小心翼翼扶到后座上,叮嘱她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
山路崎岖不平,全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子,自行车碾过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武林森怕她摔着,一只手紧紧扶着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大衣传过来,嘴里还不停念叨:“坐稳了啊晓筠,慢点儿骑,很快就到了,再坚持坚持。”
从村里到镇上要走足足十几里山路,全是上坡下坡,武林森蹬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褂子也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可他半点不敢放慢速度,只想着快点把吕晓筠送到卫生所。
等两人赶到卫生所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卫生所里挤满了看病的村民,空气中混着消毒水和草药的味道,呛得吕晓筠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排队、问诊、把脉,老大夫年纪大了,动作慢,一套流程下来,天快黑的时候才拿完药往回赶,奇怪的是,去的时候还蔫蔫的、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吕晓筠,回来的路上却精神头十足,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晚饭桌上,昏黄的煤油灯挂在房梁上,随风轻轻晃动,映着两人喜气洋洋的脸,灯芯偶尔“啪”地一声爆个火星,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土墙上。
武林森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娘,大哥,嫂子,跟你们说个天大的好事——镇上的老大夫给晓筠把了脉,说她怀的是个男孩!”
“哐当”一声,婆婆手里的竹筷子猛地顿在半空中,悬了足足三秒,才重重落在粗瓷碗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碗里的稀粥溅出来几滴,落在桌腿上,没人去擦。
她眯着眼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用白眼珠子狠狠剜了一眼正低头扒饭、耳尖发红的吕晓筠,嘴角往下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旁边的秋菊突然发出一声尖酸的冷笑。
“哟,我说弟妹,你们是不是被那个外号叫‘老半仙’的老头子给忽悠了?”秋菊往嘴里塞了一口青菜,嚼得啧啧响,嘴角还沾着菜叶子,语气里的讥讽都要溢出来了。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继续说道:“那老东西最会骗钱了!我可听说了,不管谁去把脉,他都说是男孩,就为了让人家买他的中药,一瓶破草药就要五块钱,坑得很!”
“我娘家隔壁的二婶,当初怀孩子的时候,也去找他把过脉,他拍着胸脯说肯定是男孩,二婶高兴坏了,买了他三瓶草药,结果最后生下来,还不是个丫头片子?白花了十几块钱!”秋菊越说越得意,眼神时不时瞟向吕晓筠,满是幸灾乐祸。
“闭上你的乌鸦嘴!”婆婆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都跟着晃了晃,稀粥又溅出来不少,她扫了一眼饭桌旁的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命令道:“吃饭!食不言寝不语,不说话能把你们当成哑巴?”
秋菊撇了撇嘴,不甘心地瞪了吕晓筠一眼,嘴里嘟囔着“本来就是”,却没再敢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嫉妒和不屑,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说“看你能得意多久”。
吕晓筠心里跟明镜似的,婆婆这是压根不相信老大夫的话,她只是碍于面子,不想在饭桌上闹得太难看,可她自己信,那个老大夫把脉时的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半点都忘不了。
老大夫闭着眼睛,白眼珠微微往上翻,眉头紧紧皱着,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仿佛在跟神明对话,又像是在聆听什么天大的秘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先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给她把了脉,捏着她的手腕摸了好半天,又换了左手,指尖微微用力,仔细感受着脉象的跳动,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睁开眼,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山羊胡,语气笃定得不能再笃定:“左手脉象强劲有力,气血充盈,八成是个带把的!老婆子我从医半辈子,这点把握还是有的,至今没看错过一次!”
一想到自己怀的是男孩,吕晓筠就觉得心里踏实多了,像是有了靠山,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山村里,生个男孩,就意味着她在这个家里能真正抬起头,不用再受那么多委屈,不用再看婆婆和秋菊的脸色。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自从武林森说了怀男孩的事,婆婆的态度跟以前没啥两样,依旧对她冷冰冰的,该让她干的活一点没少,挑水、喂猪、做饭,一样都不落,仿佛不等到孩子落地,她就绝不会相信这个消息。
反倒是嫂子秋菊,嫉妒得红了眼,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敌意,天天变着法地给她使绊子,明里暗里找她的麻烦,就见不得她半点好。
要么是故意把她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扔在地上,沾上厚厚的泥土,尤其是她唯一一件能穿的干净衬褂,被扔在猪栏旁边,沾满了猪粪,气得她浑身发抖;要么是做饭时少给她盛一碗,别人都能吃饱,就她只能半饥半饱,怀着孩子的她,常常饿到半夜睡不着觉。
更过分的是,秋菊还在背后跟村里的嚼舌妇说她坏话,说她怀的根本不是男孩,是故意买通老大夫骗婆婆,就是想多分家产,想在这个家里耀武扬威,那些闲话传得沸沸扬扬,村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怪怪的。
吕晓筠好几次都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想发火,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可一摸肚子里的孩子,又硬生生忍住了,她告诉自己,为了孩子,不能跟她们一般见识,不能动气,不然会影响到孩子。
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就像一根绷紧的绳子,绷得太紧,迟早会断,终于有一次,吕晓筠再也忍不住,跟秋菊彻底闹翻了。
那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没有风,吕晓筠路过大队部后面的山坡,远远就看见几棵柿子树挂满了熟透的红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枝头,看着就让人眼馋。
这柿子是大队部不要的,因为只有生柿子才能用来做柿饼,卖钱补贴大队,熟透的柿子软乎乎的,不好存放,没人要,只能挂在树上烂掉,最后落在地上,被野狗啃食。
吕晓筠看着红彤彤的柿子,心里一动——这柿子甜滋滋的,水分又足,饿的时候煮几个吃,既能填肚子,又能补点营养,她怀着孩子,总觉得饿,家里的粮食又不够吃,这柿子刚好能解解馋、填填肚子。
可柿子树长得很高,枝桠又细,她怀着身孕,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行动不便,根本不方便爬树,只能在树下找了块磨得光滑的大石头,垫在脚下,踮着脚,伸长了胳膊,拼命去够枝头的柿子。
好几次脚下一滑,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吓得她心怦怦直跳,手心全是冷汗,一只手紧紧扶着树干,另一只手继续去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指尖都被树枝划破了,渗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才摘了满满一箩筐柿子,柿子软乎乎的,她生怕碰坏了,小心翼翼地捧着箩筐,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走,走得很慢,生怕脚下不稳摔着,到家后,赶紧把柿子藏在了厨房的角落里,用一块破旧的麻袋盖着,打算等饿的时候再煮几个吃。
结果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迫不及待地去厨房找柿子,可掀开麻袋一看,箩筐空空如也,里面的柿子全没了!连一个烂的都没剩下,吕晓筠心里一沉,咯噔一下,第一个就想到了秋菊。
她压着心里的火气,快步跑去秋菊的屋子,找到秋菊,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嫂子,你有没有看到我藏在厨房的柿子?我昨天摘的满满一箩筐,怎么不见了?”
秋菊却一脸无辜地摇着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声音带着哭腔:“晓筠妹子,你咋能怀疑我呢?我可没碰你的柿子!是不是你自己放忘了地方?或者被野狗叼走了?”
“我明明就放在厨房的角落里,用麻袋盖着,怎么会忘?怎么会被野狗叼走?”吕晓筠气得声音都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村里的王大娘亲眼看见你昨天下午往我家厨房跑了,你是不是把我的柿子拿去送给你娘家的人了?”
“你胡说!”秋菊突然拔高了声音,撒起泼来,双手叉腰,对着吕晓筠大喊大叫,“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冤枉我!不就是一筐破柿子吗?值当这么跟我吵吗?我看你就是怀了个丫头片子,心里发慌,故意拿我撒气!”
“你才怀丫头片子!你胡说八道!”吕晓筠再也忍不住了,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跟秋菊吵了起来,声音都喊哑了,“那是我冒着摔下来的危险摘的柿子,是我用来填肚子的,你凭什么拿去送人?今天你必须把柿子还给我!”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不少邻居围观,大家围在院子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同情吕晓筠,有人却跟着秋菊一起议论,说吕晓筠小题大做。
婆婆闻讯赶来,拨开围观的邻居,一进门就不问青红皂白,对着吕晓筠吼了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吵什么吵!大早上的吵吵闹闹,丢人现眼!不就是一筐破柿子吗?值得这么闹得人尽皆知?”
“娘,不是这样的,是她偷了我的柿子,我找她要,她还冤枉我!”吕晓筠委屈地喊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不想掉下来,可声音里的哽咽却藏不住。
“你少给我找借口!”婆婆根本不听她解释,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更加严厉,“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想分家是不是?有本事你们自己赚钱盖房子去!盖起房子来,你们爱怎么分就怎么分,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别在我眼前晃!”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吕晓筠的心上,也彻底点燃了她的斗志,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看着蛮不讲理的婆婆和一旁得意洋洋、幸灾乐祸的秋菊,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盖房子,一定要分家,再也不受这个气,再也不看她们的脸色!
晚上,武林森忙完地里的活回来,吕晓筠把白天发生的事,还有自己想分家盖房子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语气里满是委屈和坚定,她以为武林森会劝她忍一忍,没想到他却嘿嘿一笑。
武林森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坚定:“放心吧晓筠,我早就计划好了,不用你说,我也想给你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再也不让你们受委屈。”
“大队长跟我承诺了,等秋忙结束,就安排大伙儿帮咱们打土坯、盖房子,还能帮咱们申请一块宅基地,不用咱们自己费心。”武林森说着,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真的?”吕晓筠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眼里的委屈瞬间被惊喜取代,她一直觉得武林森老实巴交的,只会埋头干活,不会说话,没想到他还藏着这样的心思,还为她和孩子做了这么多。
“当然是真的!”武林森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我这段时间在大队里干活最卖力,不管是割麦还是收玉米,我都抢着干,从不偷懒,跟大队长处得不错,他知道咱们在家里受委屈,就答应帮咱们了。”
吕晓筠激动得一把抱住武林森的胳膊,像个孩子似的蹭了蹭,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有委屈,有感动,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
“林森,你真好!我以前还觉得你傻,只会让人欺负,只会埋头干活,没想到你这么聪明,还偷偷为我和孩子打算,谢谢你。”吕晓筠哽咽着说道,声音断断续续。
“傻丫头,跟我说什么谢?”武林森温柔地看着她,用粗糙的指尖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语气里满是宠溺,“你那么坚强,那么勇敢,怀着孩子还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作为男人,怎么能让你和孩子一直受欺负?我也得支棱起来,保护好你和孩子,给你们一个像样的家。”
吕晓筠再也忍不住,趴在武林森的肩膀上,放声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下来,打湿了他的褂子,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哭了出来,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秋忙很快就结束了,凛冽的冬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村民们也终于能歇口气了。
武林森很快就从大队里领到了宅基证,红色的小本子,摸起来硬硬的,他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像揣着稀世珍宝,选了一块靠近山脚的平地作为新宅基地,那里阳光好,地势平坦,还离水源近,方便以后生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大队长就安排了十几个社员过来帮忙,有的拿着铁锹打土坯,有的扛着锄头上山开凿石材,有的推着小推车运沙子,大家分工明确,干得热火朝天,欢声笑语传遍了整个山坡。
武林森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工地上指挥干活,帮着搬石头、运土坯,累得满头大汗,晚上还要回家给吕晓筠做饭、烧热水,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吕晓筠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也想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活,比如烧烧火、煮煮饭,却被武林森死死拦住了,他皱着眉头,语气坚定:“你好好歇着就行,这些活有我呢,还有大伙儿帮忙,不用你动手,别累着你和孩子,你们娘俩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土坯房盖起来快,加上大伙儿齐心协力,二十多天的功夫,一栋崭新的土坯房就立起来了,土黄色的墙壁,黑色的瓦片,虽然简陋,却五脏俱全,有一间宽敞的堂屋,两间明亮的卧室,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墙角还堆着备用的柴火。
吕晓筠站在新屋前,看着这属于自己的房子,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里满是憧憬,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用受委屈了,她和武林森,还有肚子里的孩子,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家,可她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秋菊和婆婆,真的会就这么放过她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