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草原上的温度降得极低,仿佛要将空气里的水分都冻结成冰。
营地里的其他人都回到了温暖的帐篷和房车里,但谁也没有真正睡安稳。那只被绑在木桩上的玉爪海东青,虽然被蒙住了眼睛,但它那庞大的身躯依然在不断地挣扎,不时发出低沉而充满怒意的嘶鸣,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阿诺穿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搬了个小马扎,端端正正地坐在距离巨鹰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熬鹰”,这是猎人与猛禽之间一场残酷的意志较量。
人不能睡,鹰也不能睡。要用极度的疲惫和饥饿,一点点磨平这天空霸主骨子里的桀骜,让它明白,眼前这个人,才是主宰它生死的神。
阿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巨鹰。
起初的几个小时,巨鹰的反抗极其激烈。它疯狂地扑腾着那足有三米宽的巨大翅膀,掀起阵阵狂风,试图扯断脚上的牛皮绳。每一次挣扎,都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如果不是林啸绑的绳结极其专业,加上那根木桩深深地钉在地下,普通的绳索早就被它挣断了。
“安静点,省点力气吧。”
阿诺轻声嘟囔着,当巨鹰挣扎得稍微疲惫、低下头似乎想要打盹的时候,她便毫不犹豫地用手里的竹竿轻轻敲打它的翅膀边缘。
“唳!”
巨鹰被惊醒,再次发出愤怒的叫声,开始新一轮的扑腾。
如此反复。
冷风如刀,刮在阿诺娇嫩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她的手脚开始发凉,眼皮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在温暖的庄园里待久了,她似乎已经有些忘记了当年在十万大山里守夜狩猎的苦寒。
“这丫头,能撑住吗?”
房车的驾驶室里,林啸并没有睡。他靠在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透过车窗,静静地注视着火光中那个略显单薄却坐得笔直的身影。
“这玉爪海东青的野性,比普通的苍鹰强了不知多少倍。阿诺这小身板……”秦沐雪披着一条毯子,坐在副驾驶上,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她转头看向林啸,“当家的,你就这么惯着她胡闹?万一那畜生挣脱了绳子,伤着她怎么办?”
“她不是胡闹。”
林啸喝了一口热茶,眼神深邃。
“沐雪,阿诺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在商场上能找到成就感,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但阿诺,她是个猎人。我把她带出大山,给了她锦衣玉食,但如果我剥夺了她作为猎人的本性,她在这个家里,会永远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个只能依附我的宠物。”
“这只鹰,是她向自己,也是向我们证明她有资格站在我身边的一次挑战。”
林啸放下茶杯,推开车门。
“我去看看她。”
走到篝火旁,林啸并没有靠得太近,以免打扰到正在“熬鹰”的关键阶段。
他从旁边的柴堆里添了几根粗大的木柴,让篝火烧得更旺一些,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林大哥,你怎么还没睡?”
阿诺听到动静,转过头,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白,但眼神依然清亮。
“我不困。”林啸在她身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那只已经不再疯狂扑腾,只是偶尔不安地扭动着身体的巨鹰,“情况怎么样?”
“它开始累了。挣扎的力气没刚才那么大了,但警惕性还是很强,只要我稍微一动,它就会竖起脖子上的羽毛。”阿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熬鹰最难熬的,就是后半夜。它累,你更累。如果这时候你闭了眼,让它睡着了,那之前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林啸指着巨鹰,“你看它的爪子,虽然没有发力,但一直紧紧地扣着木桩,说明它心里还在抗拒。”
“我知道。”阿诺咬了咬嘴唇,握紧了手里的竹竿,“阿爹教过我,不能心软。我要让它知道,我是它的主人。”
林啸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去替她拿那根竹竿。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苦,必须自己吃。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里陪着她,给她最坚实的依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两点。
气温降到了最低点。草叶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巨鹰的挣扎越来越少,它似乎真的精疲力竭了,巨大的头颅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
阿诺的眼皮也开始打架,她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不许睡!”
她低喝一声,手中的竹竿再次敲打在巨鹰的翅膀上。
巨鹰猛地惊醒,发出一声虚弱的哀鸣,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桀骜和愤怒,多了一丝疲惫和无奈。
“它快熬不住了。”
林啸敏锐地察觉到了巨鹰状态的变化。
野生动物的服从,往往建立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生理崩溃之上。这只曾经翱翔九天的霸主,在经历了被林啸一招制服的恐惧,以及几个小时的饥寒交迫和无法入眠的折磨后,它的心理防线正在逐渐瓦解。
“阿诺,去拿点水来。”林啸吩咐道。
阿诺连忙跑到水桶边,用一个小木碗舀了半碗清水。
“摘掉它的眼罩。慢慢地,别惊着它。”林啸站起身,走到巨鹰的侧面,以防它突然暴起伤人。
阿诺小心翼翼地解开牛皮眼罩的绳结。
随着眼罩被取下,巨鹰那双黄色的竖瞳重新暴露在火光中。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凶光,只有因为长时间失眠而布满的血丝和深深的疲惫。它看着面前的阿诺,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给它喝水。”
阿诺端着水碗,慢慢地凑到巨鹰的喙边。
巨鹰警惕地看了阿诺一眼,然后看了看旁边如同煞神般站立的林啸,最终,对水分的渴望战胜了恐惧。
它低下头,伸出舌头,在水碗里轻轻地舔舐着。
“它喝了!林大哥,它喝我的水了!”
阿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在熬鹰的过程中,鹰肯喝你递过去的水,就意味着它开始接受你的投喂,这是它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向你臣服的第一个标志。
“别高兴得太早。”林啸看着那只正在喝水的巨鹰,语气依然平静,“喝水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臣服,是它愿意吃你手里的肉,并且允许你抚摸它的羽毛。”
林啸从旁边的案板上拿过一块新鲜的羊肉,递给阿诺。
“试试吧。看看这只天空的霸主,是不是真的愿意向你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