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放下手里的缺了口粗瓷碗，霸王花猪骨汤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舒坦得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南方的老火靓汤，讲究个慢工出细活，跟熬鹰似的，得把食材里的那点精髓一点点逼出来。
“师父，你咋不吃了？这烧鹅皮可酥了。”叶岚嘴里塞满了肉，还不忘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一只油光锃亮的鹅腿。这丫头在山里野惯了，到了特区这花花世界，这饭量愣是没减半分，反倒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你留着长肉吧，我饱了。”林啸掏出两张纸巾擦了擦嘴，从兜里摸出那包特供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阿生，点火。”
阿生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发出清脆地声响，凑到林啸面前。
烟雾缭绕中，林啸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他看着对面街角一个正在收摊的修鞋匠，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另一盘大棋。
“林大哥，这肉真好吃，比咱们在黑风山打的野猪肉还香。”阿诺手里拿着一块连皮带肉的叉烧，吃得满嘴流油。小姑娘初来乍到这繁华地界，看啥都稀罕，吃啥都香。
“好吃以后常带你来。”林啸笑着捏了捏阿诺因为咀嚼而鼓起的脸颊，这小丫头，现在越来越有管家婆的潜质了，那算盘打得比他还溜。
“老板，结账！”林啸冲着正在后厨忙活的老板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一共十二块八毛。”老板拿着个油腻的本子，笑呵呵地跑了出来。
林啸递过去两张大团结，摆摆手示意不用找了。在这年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老板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三辆吉普车再次驶上深南大道，朝着蛇口的方向开去。
“当家的，这批外壳如果真能解决，咱们的电视机可就能批量上市了。”秦沐雪坐在副驾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里难掩兴奋。作为青石集团的cEo，她比谁都清楚这款电视机对集团的意义。
“没那么容易。”林啸靠在座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座椅的扶手，“技术上的事解决了，剩下的就是真刀真枪的商战。陈富贵那老狐狸，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吃肉，他连口汤都喝不上。”
“怕啥？咱们有枪有炮，还怕他个台巴子不成？”叶岚在后座不满地嘟囔。在她看来，能用拳头解决的事，就不叫事。
“岚儿，生意场上的事，不是打打杀杀。”秦沐雪转头看了她一眼，耐心地解释，“他们如果用低价倾销那些走私的洋垃圾，普通老百姓图便宜，肯定会受影响。这才是最难对付的。”
“沐雪说得对。”林啸睁开眼睛，“所以，咱们得先下手为强。这‘青石放映队’，就是咱们的一把尖刀。不仅要放电影，还要把咱们的防伪标和三年保修的服务宣传出去。让老百姓知道，买便宜货，那叫丢了西瓜捡芝麻。”
回到庄园，夜色已深。
阿诺困得直打哈欠，跟林啸打了个招呼，就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叶岚则精神百倍地跑到后院的训练场，拉着赵铁柱练了几趟拳。
林啸没有去休息，而是直接进了二楼的书房。
推开门，书房里的空气有些沉闷。这是他个人的习惯，思考问题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他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装着几份香港那边传真过来的资料。这是梁安琪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关于大东亚洋行近期的一些动向。
“果然……”
林啸快速浏览着那些有些模糊的字迹。大东亚洋行最近在东南亚大量采购了一些低端显像管和二手芯片，目的不言而喻。
“陈富贵啊陈富贵，你这是要在作死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林啸冷笑一声。
他走到窗前，推开落地窗，海风夹杂着淡淡的腥咸味吹了进来。远处的蛇口工业区灯火通明，那是正在日夜赶工的建设工地。
这个时代，充满了机遇，但也同样充满了疯狂和混乱。
“当家的。”
一声轻唤打断了林啸的思绪。秦沐雪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上了轻便的丝质睡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透着一股居家女人的温婉。
“喝杯牛奶，早点休息吧。”她将牛奶放在书桌上，走到林啸身后，轻轻帮他揉捏着肩膀。
“睡不着啊。”林啸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入怀中。
秦沐雪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又在想电视机的事？”
“嗯。”林啸点了点头，“这第一炮要是打不响，后面咱们的‘青石湾’别墅项目、微型计算机项目，都会受影响。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我相信你。”秦沐雪抬头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从你把我们从那个漏风的破窑洞里带出来的那天起，我就没怀疑过你的能力。”
林啸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低头在秦沐雪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放心吧，这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第二天清晨。
电子二厂的注塑车间里，气氛异常紧张。
老宋带着几个技术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正在运转的东芝注塑机。
“温度195度，保压压力120兆帕……”陈建国手里拿着个本子，不断核对这上面的参数。
那些被烘烤过的塑料粒子，在经过高温熔融后，被高压注入模具。
“开模！”
随着老宋一声大喊。
巨大的机器发出“嗤”的一声泄气声，模具缓缓打开。
一个湖蓝色的电视机前壳，“咣当”一声掉在传送带上。
老宋一个箭步冲上去，甚至没戴手套，直接把那个还烫手的外壳拿了起来。
他拿着外壳跑到窗户边，对着阳光仔细翻看。
“没水波纹了！颜色也正了！”
老宋激动得大叫起来，眼泪都快下来了。这几天为了这破塑料壳子，他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
“成功了！”
车间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工人们互相拥抱，有的甚至兴奋地跳了起来。
林啸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老宋，好样的。”
他走进去，拍了拍老宋的肩膀。
“林总！您放心！这下咱们的产量绝对能上去！”老宋拍着胸脯保证。
“好！今天加餐！晚上我请大家喝酒！”林啸大手一挥，立刻引来一片叫好。
解决完外壳的问题，林啸没有在厂里多待。他还要去一趟特区管委会。
那块准备用来建家电产业园的两千亩地，批文已经下来了。他今天要去办理最后的手续。
从管委会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老板，去哪？”阿生发动了汽车。
“去看看咱们的‘青石放映队’。”林啸看了一眼手表，“今天他们应该在宝安那边的一个镇子上放电影。”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那个叫“沙井”的小镇。
还没靠近镇中心的广场，远远地就听到了一阵高亢激昂的音乐声，那是当时红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霍元甲》的主题曲。
“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
广场上，人山人海。
一辆“青石放映队”的轻型卡车停在中央。车厢的两侧挡板被放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
舞台上，那台20寸的青石牌彩色电视机正在播放着电影《少林寺》。
旁边，二蛋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拿着个大喇叭在喊。
“乡亲们！这是咱们青石集团自己造的彩电！你们看看这颜色，看看这画面，比电影院的都清楚！而且，咱们这电视机，买回家三年内坏了免费换新机！大家排好队，后面还有五十台现货！”
二蛋这小子，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口条越来越利索了，这煽动情绪的本事，颇有几分传销头子的架势。
林啸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外围，看着那些挤破头也要买一台电视机的老百姓，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把火是彻底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