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清醒而理智的思考,扶苏深深地叹了口气。
还能说啥呢,无能为力罢了。
这种大动干戈的事情,扶苏还真没权限...
没有嬴政拍板,没人能做得成。
何况,扶苏也想到了,这就是广开民智。
嬴政都在犹豫的事,扶苏自然也是知道轻重的。
即便他对于百姓更加关注,可这种直接违背各学派理念的想法,依然让扶苏有些后怕。
如果自己脑子一热就付诸行动的话......
还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了。
但他同样想到,谢玄说这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为什么能够这么笃定地认为是一件好事?
难道...
扶苏心中一惊。
“先生,可是知晓那样的情状?”
谢玄疑惑地看向扶苏。
随后他就反应了过来。
自己一下没注意,似乎直接表明了态度嘛...
当然,他可以用圣人的话来糊弄。
有教无类嘛,圣人说的,当然是好事啊。
但是吧...
“你是说广开民智,全民读书?”
扶苏愣了一愣,咽了口唾沫。
没想到,这件事就这样被直白的讲了出来。
“我当然见过,我就是受益人呐...所以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优秀。”
“所以之前我就说了,在之乎者也方面,在讲道理方面,我肯定是不如你的。”
“你接受的是整个秦国最优秀的教育,而我,只不过是所有人都会接受的正常教育而已。”
看着坦然的谢玄,扶苏有些不知所措。
本以为这位谢玄天人至少应该是其中的佼佼者。
毕竟,他的思维方式确实非常独特。
结果...这居然只是和其他人一样的吗?
这就是天人生活的世界?
所有人都能得到教育?
扶苏脑子一抽抽,问出一个问题。
“那...你们那里,已经是天下大同了吗?”
谢玄战术后仰。
啥玩意?天下大同?
别逗了...
“怎么可能天下大同,你可以把这个当成是一个美好的愿景。但是啊,千万别沉迷其中。”
“是人就会有欲望,有欲望就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就比如我们这些所谓的天人,不也是一样有争斗嘛。”
扶苏沉默了。
是啊...
真要是做得到的话,这些天人又何必跑来辅佐自己的父王呢。
可这样说的话,即便有天人这般强大,居然也做不到天下大同吗...
那这个目标岂不是水中月镜中花?
还值得他们去为之努力吗?
这一刻,扶苏似乎有些道心破碎了。
“那,先生你说,我们这么努力为了什么呢?”
谢玄反而有些惊讶了。
怎么的,这扶苏是失去人生的方向,仿佛世界的价值坐标突然全部消失?
这是陷入虚无主义了?
“我不是说了嘛,当成一个美好的愿景,然后为之努力奋斗啊。”
“可是,这不是已经明摆着达不到的吗?”扶苏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谢玄认真地看着扶苏。
“所以,做不到就不去做了吗?”
这句话如同雷霆轰鸣。
是啊,做不到,就不去做了吗?
还是说,只有确定能够达成的,才会去做?
如果是这样讲的话...
自己的父王是确定自己能够一统天下才开启征伐的吗?
自己面前的天人,难道是已经看到了父王的胜利,所以才投身秦国的吗?
自己,难道是知道未来的方向,才主张主张宽刑减赋的吗?
不!并不是这样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认为这是对的,这是应该做的。
刚刚破碎的三观再次被强行捏合了起来。
看着神情坚定的扶苏,谢玄暗暗擦了把冷汗。
还好还好,看起来是把扶苏给抢救回来了...
这特喵的,要是把扶苏打入虚无主义境地,那政哥怕是要扒了自己的皮......
苟住小命的谢玄还没来得及庆幸,转头又被扶苏的宏伟志向给惊住了。
“果然,我还应该继续劝谏父王才是!”
劝谏?
额...
不能说是坏事了,只是...
“你准备劝谏啥?怎么劝谏?”
扶苏眼中似乎有光芒绽放:“当然是劝谏父王宽刑减赋了!”
谢玄懵了:“不是...你这话题跳跃的有点大噢。”
“并不!我知道让父亲宽刑减赋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是机会渺茫。但...我不能不去做!如果我不去说的话,谁来劝谏?”
啊这...
谢玄一巴掌呼在自己脸上,只觉得事情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心念电转,谢玄马上想到一个补救的办法。
“那你准备以什么身份劝谏?”
谢玄有些紧张地看着扶苏。
激动中的扶苏似乎有些疑惑:“什么身份?当然是以我自己的身份啊。”
“我的意思是,是以臣民的身份,还是储君的身份,亦或者是...儿子的身份?”
扶苏不是一个蠢笨的人,尤其是眼下正是心情亢奋的时候。
这种时候,人的脑子总会转得很快。
所以他马上就领悟了谢玄的意思。
劝谏,不是简单的说句话。
需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
同时,他也想到了,为什么没有人去对自己的父王做出劝谏。
或者说,有,只不过,没什么效果。
因为,他们都是以臣民的身份向自己的父王劝谏。
那么...自己该如何选择?
以臣民的身份?
这是他第一个想到的。
说实话,儒家的君君臣臣,确实给扶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他的心里,君主,只有自己的父王。
而自己虽然是儿,却也依然是臣。
所以,扶苏也是这么告诉谢玄的。
谢玄摆摆手,笑了。
“不对,你不是臣。”
“君乃是唯一,除君以外,皆是臣民,我如何不是臣?”
谢玄看明白了。
难怪了啊......
“你唯独不应该是臣呐...”
扶苏不能理解,脸上表情有些扭曲。
自己不是臣,难道还能是储君?
吾虽为长公子,可秦国的公子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
至于儿...
扶苏的心中,对于那个伟岸的背影,自然是希望得到孺慕之情的。
他依稀记得,在年幼的时候,父王对自己还是温柔的。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父王变得冷漠,甚至...令他感到害怕。
这么多年的时光,他已经有些不敢奢求父子之间的脉脉温情。
那,除了臣,自己还能有什么身份?
扶苏有些气苦,他只觉得,这个天人为什么不能理解自己。
他难道不清楚自己内心的纠结?
啊...是了,天人哪里能知道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呢?
想到这里,扶苏摇头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