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震国原本想摆摆手拒绝，可一听到“卤煮”，再看看女婿脸上那满满的诚意——
肚子竟然真的咕噜叫了一声。
刚刚吵完架的火气还没消退，但肚子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却突然盖过了心中的脾气。
他抿了抿嘴，终究还是没拒绝。
可紧接着，钟震国“腾”地一下站起来，脸色紧绷：“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外面风声这么紧，说不定早有人趴在咱家门缝往外窥探呢！这时候还出门？你是嫌麻烦不够多吗？”
对于钟母和钟小艾，即便再着急上火，他也会强压着怒火，说话留有余地；但对侯亮平——他从心底就有些瞧不上。
以前是觉得他能帮着办点事，才端着长辈的架子，装作和颜悦色，连“亮平啊”都喊得特别顺口；
可结果呢？
人家根本不买账，现在居然还敢当面硬要拉他出门？
装什么假热情？
明明自己不想动，他还非得凑上来添乱！
钟震国当场就火冒三丈。
侯亮平一愣，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这次钟震国可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心中积压的委屈，“咕嘟”一下全化作了怒火：
原来在钟家人眼里，自始至终他都只是个临时跑腿打杂的！
什么“女婿”？
不过就是一块抹布——需要的时候拿过来用用，不需要了就随手扔到墙角晾着。
要是换做平常？他早就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说：“爸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然后转身去沏茶倒水，再也不提“出门”这两个字。
但这次不行啊。
他今天可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来的——姜海已经下了死命令：钟震国要是不出这个门，他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侯亮平只能干笑两声，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爸，我特意去打听了——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立春身上，哪还有人顾得上咱家大门朝哪个方向开呀？”
“再说了，您都连着十几天闷在屋里不出去，这样反而更容易招来别人的盯梢。人家心里肯定会犯嘀咕：哟，这人是不是心虚了？躲在家里干嘛呢？是不是心里有鬼呀？”
“上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态度，谁也说不准。越是害怕，越容易让人觉得有问题；越是表现得沉稳，越显得没事。依我看，该出去遛弯就出去遛弯，该去买菜就去买菜，一切照旧！这才叫‘正常’。”
这话是他昨晚上掐着烟头，一句一句琢磨出来的。
他知道钟震国最怕什么——就怕纪委的车突然停在家门口。
所以他专门抓住“正常”这两个字做文章：不出门就等于心虚，心虚就会让人觉得可疑，可疑就意味着危险。
而“十几天足不出户”，就是最明显的破绽。
果然，钟震国听完，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鞋底蹭着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下脚步，长叹一口气：“……亮平，你这话，有道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沙哑：
“是我糊涂了。一直躲着不动，比出门活动更容易引起怀疑。”
“赵立春刚被押解进京，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我要是再一味地躲着——上头一看，肯定会想：哟，钟震国也害怕了？那他手里是不是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他这辈子真正期盼的，就只有一件事：
能够平平安安地退休，把“退休”两个字稳稳当当地写进档案，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只要不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卷入赵立春那摊麻烦事里，往后哪怕天塌下来，他也算能安心落地了。
他抬起头，紧紧盯着侯亮平，干脆利落地一点头：
“行！就听你的——趁着今天太阳暖和，咱爷俩出去散散步。”
“你等我两分钟，我去换身轻便的衣服。”
话刚说完，钟震国便转身快步朝屋里走去。
侯亮平嘴角微微上扬，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下落了地：
——总算是办妥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暗自欣喜：这老头子终于肯动身了。
接下来嘛……
带着他绕上几圈，再拐进老街那栋灰墙小楼，等他自己推开三楼那扇绿漆门——
姜海的电话，早就揣在兜里准备好了。
钟震国回屋换衣服，侯亮平则整理了一下衣领，扣好袖扣。
没过多久，两人一前一后迈出了钟家大门。
侯亮平给出了一个十分自然的理由：陪老爷子出来透透气，放松放松。
所以两人出了钟家大门后，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意溜达着，就像普通的老街坊闲来无事出门遛弯一样。
钟家所在的地段，虽说不在市中心最为繁华的那几条街道上，但距离也不算远，周边商场、超市、饭馆、咖啡店林立，热闹非凡。
侯亮平领着钟震国，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地往前逛。
今天是周二，上班的上学的都在各自忙碌，路上行人不多，他们走得倒也顺畅。
钟震国平日里几乎不怎么走路——出门不是坐专车，就是有司机接送，偶尔坐个电梯都嫌麻烦。
这次实实在在地踩着地砖一步一步走着，反倒觉得新奇不已，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转，东张西望，活脱脱像个头一回进城的老乡。
不知不觉间，太阳渐渐升高，眼看快到中午了。
两人晃悠到了一个格外繁华的街口，街道两边全是装着玻璃门的店铺，醒目的大招牌林立，虽说白天霓虹灯并未亮起，但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热闹的氛围。
钟震国正抬头看着一家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年轻人，突然眼皮一跳，脖子一僵，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就在这时——
“爸，您看这商场挺大的，里面啥都有，要不进去逛逛？随便看看呗！”
侯亮平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手还虚抬了一下，指向商场门口。
“啊？”
钟震国的反应有些急促，又带着一丝慌乱，“不用不用，我啥都不缺……咱们今儿就单纯散散步，逛完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