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刀下去,汉东官场,怕是得断一截骨头。
屋外风起,云压得更低。
另一边,京城钟家。
阳光斜斜地爬进客厅,落在真皮沙发一角,暖得人想打瞌睡。
钟震国最近放松了不少。
侯亮平的事,他亲手按下暂停键。
没了那个烫手山芋,他晚上能睡整觉,早上喝茶也不用总盯着手机。
他靠在沙发上,眼皮半阖,手里的瓷杯冒着热气,氤氲了他半张脸。
可这安逸,终究是假的。
他没跟钟小艾提过一句。
女儿还在国外,电话里总问:“爸,亮平现在怎么样了?”
他只能笑着说:“在忙,没时间联系。”
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起身,在客厅慢慢踱步,一圈,两圈,三圈……
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怎么开口。
忽然——
“叮铃铃!”
电话响了。
那声音脆得刺耳,像有人用玻璃碴刮墙。
钟震国猛地睁眼,心脏咯噔一下。
谁?赵立春?
他盯着那台老式座机,像盯着一条毒蛇。
自从侯亮平出事,赵家的两个孩子进了局子,他就开始躲着赵立春。
接了电话,就是扯进泥潭。
赵立春求见面,他推;求联络,他躲。
可今天,这电话打了七遍。
响到第八遍,他终于绷不住了。
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接听。
“立春同志……”
他刚开口,电话那头像炸了锅:
“老钟!你还没看新闻吗?!汉东那边 —— 出大麻烦了!”
钟震国一怔:“什么事?”
“境外的那篇稿子,被《南华早报》转载了!国外的政界都在转发!连外交部都被惊动了!现在上面已经有人点名,要求省里给出‘解释’!”
钟震国握着手机,呆立在原地。
他没提侯亮平,也没提及任何过往的事。
但此刻,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比鞭炮声还热闹。
沙瑞金要倒台了?
这可真是…… 喜从天降啊。钟震国听完,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心里暗自琢磨:汉东那边,又闹出什么乱子了?
“最近忙得不可开交,确实没功夫关注那边的情况。” 钟震国刚低声嘀咕完,电话那头的赵立春瞬间激动起来。
“哎呀,我的老钟啊,这回可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你还不知道吧?境外有一家媒体,专门写了一篇长篇报道,把汉东的反腐行动说得像天翻地覆一样 —— 说经济下滑、干部们人心涣散、老百姓怨声载道,全都归结于沙瑞金上台后胡作非为!”
“文章里还指名道姓地说,沙瑞金不是为老百姓谋福利,而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把汉东当成他获取政绩的工具,搞得民怨沸腾,彻底要完蛋了!”
钟震国听着,脑海中差点浮现出赵立春那副挤眉弄眼、幸灾乐祸的模样。
可他心里却猛地一紧: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境外媒体跳出来搅局?而且说得头头是道?这哪里是正常报道,分明就是冲着沙瑞金来的催命符啊!
“立春,这事儿…… 有点不靠谱吧?感觉太蹊跷了。” 钟震国压低声音,透着满满的疑惑。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像连珠炮一样回应道:“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文章一出来,就在网上疯狂传播!汉东闹得沸沸扬扬,各个省份都在反复讨论,连基层的小干部都在议论 —— 沙瑞金到底有没有能力?是不是真的把事情搞砸了?”
“文章里的数据详实,逻辑严谨,真假参半,让人难以分辨。现在好多人都开始怀疑他能不能掌控住局面了。”
“再这么发展下去,汉东那些人怕是要反水了!”
“最关键的是 —— 要是沙瑞金没辙了,下面的骂声越来越高,他这个位置,可就真坐不稳了!”
赵立春虽然没直接点明,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沙瑞金,快要撑不住了。
钟震国没有出声,可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
他早就对捞出侯亮平不抱希望了。
但要是能看到沙瑞金从高位跌落…… 那可真是老天有眼啊!
不过他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只在心里暗自冷笑: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立春啊,你说得没错,这局面,确实不好收拾。” 钟震国不紧不慢地说道,“接下来,咱们就等着看沙瑞金怎么应对吧。”
赵立春一听,赶忙附和:“震国哥,你这话太对了!”
“我猜沙瑞金现在肯定忙得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搞什么反腐?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只要瑞龙、小慧、亮平他们还没彻底没救,咱们就还有机会翻盘!”
这段时间,赵立春怎么都联系不上钟震国,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他担心钟震国放弃了,害怕他被沙瑞金和姜海给吓住了。
毕竟,钟震国只是女婿被抓,不像自己是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换做任何人,恐怕都想抽身而退。
可赵立春不一样 —— 他背后有一整套计划,必须得撕开个口子。
所以一听到消息,他立刻打电话,与其说是报信,不如说是在催促 —— 提醒钟震国:别放弃!这时候不行动,等事情尘埃落定,就没机会了!
“老钟,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就算扳不倒沙瑞金,能把人救出来,也算是值了!”
说完,电话挂断。
钟震国并未如赵立春所期望的那般,马上有所行动。
他坐在沙发里,双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他心里很清楚赵立春的意图,无非就是趁着沙瑞金陷入困境,趁机落井下石,然后浑水摸鱼救出人来。
但钟震国自己呢,早就不想着去救侯亮平了。那小子,自己作死,能怪得了谁?而且,他也根本没兴趣给赵立春当枪使。
再说了,赵立春那副装作无辜的模样,他怎么可能相信?
—— 这事要不是赵立春在背后捣鬼,谁会信啊?怎么就那么巧,沙瑞金这边刚开始发力,境外媒体就冒出来了?文章写得如此精准,数据还那么齐全,时间点掐得简直恰到好处。
哼,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是赵立春在幕后操控的。
钟震国掐灭烟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先按兵不动吧。
倒不如打个电话给小艾,问问汉东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跟赵立春可不一样,侯亮平又不是他亲生儿子,他没道理为了别人去拼命。这事儿,他得先看清楚局势再做打算。
另一边。
赵立春挂断电话后,嘴角微微上扬,随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他早就料到钟震国不会轻易出手。
但只要钟震国不行动,那就等同于默认了他的做法。
—— 那就等着看好戏吧。他也没闲着,紧接着又迅速抓起电话,熟练地按下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这次干得不错,” 他刻意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再给我把火势烧得旺一点,对,就像这样 —— 别管其他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说完,“啪” 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赵立春长舒一口气,后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疲惫。
这次把脏水泼到沙瑞金身上,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从发布稿件、雇佣水军,再到联系境外账号联动,每一步都像下棋一样,必须把握好节奏。
可他心里明白,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把汉东这池水彻底搅浑。只有乱起来,才有可乘之机;只有乱起来,他才能把赵瑞龙和赵小慧藏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痕迹。
—
汉东,反贪局。
姜海刚刚审讯完欧阳菁,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案子进展得差不多了,欧阳菁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从行贿的详细清单到转账截图,都在硬盘里保存得清清楚楚。
赵瑞龙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在反贪局的档案柜里已经堆积如山。姜海随手翻了两页,就像翻看自家账本一样,面不改色。
他正准备动手写起诉书,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猛地推开。
“祁厅长?”
姜海抬起头,一脸诧异。
祁同伟平日里就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今天却像遭了雷击一般 —— 脸色铁青,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带着一丝颤抖。
“怎么回事?” 姜海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静,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犀利。
祁同伟一把将他拉进办公室,关上门后,压低声音说道:“姜局,出大事了!”
“沙书记今天召开了紧急会议,专门针对境外那篇抹黑汉东反腐的文章大发雷霆。不仅要求我们立刻回击,还下令 —— 彻查内鬼。”
姜海没有出声。
他当然清楚那篇稿子背后是谁在搞鬼。
但此刻,他对祁同伟说的这些并不感兴趣。
祁同伟紧张地搓着双手,声音有些发虚:“我知道你现在正盯着赵家不放,在这个节骨眼上,省厅抽调人手去调查泄密事件…… 会不会,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
他咽了咽口水,眼睛死死地盯着姜海,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