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撬棍放回背包。
吴奇先是顺着出口走,只不过之前看到的那些出口号码牌早已消失不见了,这里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正常的地铁站,甚至能坐着列车去其他站台。
出于保险他还是回到了最开始的站台,然后踌躇着来到了出口。
没有什么奇怪的异象出现阻碍他,手机也都恢复了信号,甚至能联系到其他人。
王雪殇所说的第六层可怕在哪儿到底是?
慢慢走回那个闸机口。
黄昏的天光温暖而诱人。
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从他身边刷卡走过,还友善地对他点了点头。
手机在他口袋里,苏墨香和许晴的号码还在最近通话列表里,她们焦急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也许……王雪殇他们错了?也许第六层就是系统的仁慈,一个给幸存者的生路?或者,他们遭遇的第六层和自己这个不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遏制。
也许只要踏出去,就能回到真实世界,就能结束这一切。母亲还在医院等着他……
他的脚抬起,跨过闸机线。
是眨眼之间。
闸机外的黄昏天光、街道声响、匆匆行人……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消失。
他依旧站在闸机前。但外面,是熟悉的、地铁站连接外部的玻璃门,门外是空旷的、昏暗的站前广场,夜色深沉,空无一人。
站内,灯火通明,但寂静无声。刚才走过的乘客、清洁工,全部消失了。
而他的记忆……
吴奇茫然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浸湿的棉花。
他记得自己好像在找出口……对了,这里是第六层。
他要小心……小心什么来着?王雪殇说过这里很可怕……为什么可怕?
他下意识地掏出车票。暗红色的数字“5”还在,但边缘有些模糊,仿佛褪色了一些。他肩膀上的伤口传来隐痛。手里还握着撬棍。
眼前弹幕飘过,
【我眼花了吗?又回来了?】
【有意思。】
【没看见啥不同啊。】
弹幕的讨论让吴奇的注意力回到现实,刚才被那个恐怖屠夫追逐时的精神还未完全放松。
按照王雪殇口中所说的,第六层是更恐怖的地方。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吴奇没敢松懈,周围苏墨香她们已经没了踪影。
但在地铁站内他实在找不到什么异常,甚至还有来往的列车,除了出口还没探索,出于谨慎他没有离开车站,但不管多么仔细的观察也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这就是现实世界?
... ...
吴奇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记得自己好像在干什么...
不过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右上角的理智条几乎已经见底。
自己好像在什么地下通道里,应该是地铁。
手机响了起来。
是妈妈的主治医生,她的病怎么样了?
自己已经赚到钱了,她会得到最好的治疗,应该不会是什么坏消息。
“是吴奇吗?”
“是我,陈主任。是我妈妈……有什么事吗?”吴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你最好尽快来医院一趟。”陈主任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你母亲的病情……出现了一些我们预料之外的反复,情况……不太乐观。”
他逃一般的冲出地铁站,拦下了路边一辆出租车,路上因为催促甚至和司机吵了起来,等到连滚带爬的来到了手术室前,只看到了一脸沉重的医生走出手术室。
“我们尽力了。”医生的声音很轻,“请节哀。”
抢救无效。
请节哀。
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医生的脸变得模糊,走廊的灯光扭曲旋转。吴奇抓着手臂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脊背再次撞上墙壁,却感觉不到疼痛。
“不……不可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钱……我有钱……用最好的药……”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空洞地望向手术室门内,仿佛还能看到母亲被推出来的身影。
医生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让他去办理手续,去见最后一面。
吴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被护士引导着,浑浑噩噩地走着。
太平间。
冰冷的空气,惨白的灯光,金属柜门打开的轻微摩擦声。
一块白布被轻轻拉开一角。
母亲的脸露了出来。苍白,消瘦,双眼紧闭,但整体是平静的,可以说是一种解脱般的安详。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
那熟悉的脸庞,此刻冰冷僵硬,再无生机。
在他靠近的时候,母亲的手却忽然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面目狰狞地死死注视着吴奇,“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吴奇的心脏都仿佛停滞,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怎么都挣脱不了那只手。
“你不是就是想要这样吗?我死了你不就解脱了吗?”
“不...不是...”
“你没有动过这种念头,看着我在病床上榨干你的一切,没有想过把我用枕头闷死?!解脱我也解脱你?”
“我...我没有!闭嘴!闭嘴!!!”吴奇终于崩溃地咆哮起来,泪水混合着冷汗汹涌而出,他疯狂地扭动身体,用另一只手去掰扯那只铁钳般的手,却徒劳无功。
【检测到宿主理智值即将归零】
【危险】
【危险】
【危险】
视野中,血红色的警告文字疯狂闪烁,叠加在母亲狰狞的面容上,系统的电子音与那怨毒的质问声交织在一起。
无数【哈哈哈】的弹幕飘过,几乎随时要碾碎他的精神。
【警告:宿主遭遇高强度精神污染及潜在实体干扰。】
【强制稳定程序启动。】
【扣除宿主货币】
【理智恢复剂购买成功】
【注射中...】
旋即,他才发现,自己眼前的母亲已经躺在那里,之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理智值稍微多出了一点,维持在红色的区间。
他看向视野右上角。理智槽重新出现了,不再是濒临熄灭的暗红,也不再是之前稳定的绿,而是停留在一种警示性的、不稳定的红色区间,大概恢复了15%左右的样子。
只不过母亲还是死了,他蹲坐在角落,忽然没有了任何继续的念头,迄今为止支撑着他的东西烟消云散。
死亡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什么直播,什么公司,都去死吧!
这样的现实没有意义。
... ...
吴奇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感觉到,一种无以复加的悲伤,拥挤的人流中。
就在这空洞的茫然中,他听到了声音。
是啜泣声。
吴奇转过头。
在他身旁不远处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是苏墨香。
但眼前的苏墨香,与他记忆中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她背靠着墙壁,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根从不离手的撬棍被随意丢在脚边,沾满了灰尘和某种暗色的污渍。她凌乱的马尾散开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
她的脸埋在臂弯里,但压抑不住的呜咽和破碎的词语正从那里泄漏出来。
“……不……不能……回去……不能再……红……红光……吃了……都吃了……”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某种认知崩塌后的混乱,“爸爸……妈妈……不对……不是……是影子……是影子在说话……骗我……都在骗我……”
她的手指神经质地抠抓着墙壁,指甲折断渗血也浑然不觉。
“苏墨香?”吴奇缓缓走过去,路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两人。
吴奇伸出手,不是去碰她伤痕累累的手指,而是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触感单薄,布料下的肌肉绷紧如铁,且在无法控制地细微痉挛。
“苏墨香,”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淹没在广播和人群噪音中,“你还好吗?”
苏墨香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吴奇脸上。
“……你……”她嘶哑地吐出半个字,随即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猛地瑟缩了一下,眼神再次涣散,回到那种内视的、被自身梦魇吞噬的状态。“又来了……不要……”
吴奇收回手,站起身。
他环顾四周。没有人看他们。一个车站保安从不远处走过,目光例行公事地扫过站台的每个角落,掠过苏墨香和吴奇时没有丝毫停顿,就像那里只有空气和墙壁。
他们被困在了正常的表象之下,一个只有他们自己能部分感知的夹层里。
吴奇再次看向苏墨香。
她现在的状态就是具完全的躯壳。
站台的广播再次响起:“开往市中心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们站在安全线内等候……”
人群开始向站台边缘涌动。
苏墨香似乎被这突然增大的声浪和人群的移动刺激到,发出一声压抑的短促惊叫,身体抖得更厉害。
吴奇深吸了一口气,他弯下腰,这次用了些力气,将几乎瘫软的苏墨香从地上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她
“先离开这里。”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苏墨香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架着神志不清、喃喃自语的苏墨香,逆着部分人流,朝着站台出口的方向,艰难地挪动。
路人依旧对他们视而不见,偶尔有轻微的碰撞,对方也只是下意识地调整方向,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对于苏墨香变成这样完全没有头绪。
记忆依旧是停留在之前从屠夫手里死里逃生,那时候的她还英姿飒爽。
是自己忘了什么吗?
【苏姐也崩溃了,hhh】
【有没有她的视角啊?我要去看看。】
【都别告诉主播发生什么了!】
看着飘过的弹幕,似乎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自己并不知道。
难道这一次的恐怖,跟自己缺失的记忆有关系。
弹幕的嘲弄此刻显得无比刺耳。他们看着苏墨香崩溃,看着自己茫然,像在欣赏一场编排好的戏剧。
“唔……”苏墨香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差点从他手臂中滑落。
吴奇连忙收紧手臂,稳住她。
他环顾四周,尽管无人注意,但地铁站毕竟不是久留之地。他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下苏墨香,仔细检查她身上的线索,同时也需要时间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
售票大厅无人的角落里,吴奇放下苏墨香,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相比之前的循环,什么情况都没有出现,这才是更令人害怕的。
哪怕现在那个屠夫重新出现要把他大卸八块,他至少知道该往哪里逃,该用什么抵挡。可现在,只有苏墨香断续的呓语,路人毫无波澜的穿行,以及系统沉默的监视。
吴奇在她对面坐下,背靠着另一台售票机。
金属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脊椎。他呼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这一切都太正常了。
之前的循环中,只需要找出不合理的地方或者逃离,但这一次他有种怎么都逃不掉的感觉。
等等?
如果他真的已经循环了很多次,是不是意味着失去的记忆就是没能脱离循环的方法。
他摸出车票,王雪殇之前说过他们弄丢的车票,就回到了第三层休整。
现在还有车票就有试错的机会。
那么这一层的异常是什么?
那些对自己视而不见的路人?
不对,难道...
这次的异常,会不会就是我自己?
吴奇起身扛起苏墨香,走向了出口的方向,像是之前那样在闸机前拿出了车票。
车票上,缓缓浮现出一个6。
成功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进去了,在一阵炫目的白光中,意识开始模糊。
等到炫目的白光迅速消退,适应后的视野呈现出与之前任何一层都截然不同的景象。
正是他最开始醒来的车厢里。
苏墨香就坐在他邻座的位置。她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颊,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吴奇能感觉到,她并非恢复了正常,而是进入了一种戒备的状态,仿佛一只受惊过度后反而凝固的动物。
他没有立刻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