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撞进视野的，就是他爹那张胡子拉碴的大脸。
林槊杵在床边，看着小儿子慢慢清醒，眼神先是茫然地掠过自己，又转向这间简陋陌生的屋子。
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蓄水，小嘴一瘪。
“停停停！打住！你先等等等等！”林槊头皮一紧，赶紧出声，语速飞快，“看清楚，这儿不是府里！我跟你娘说了，找着个神医给你调养，最少十天半个月她找不过来！听明白没？”
他板起脸，试图增加威慑：“哭也没用！大夫就在外头候着！你要是把自己哭病了，我就让他给你扎最长的针，灌最苦的药，一滴都不许剩！”
林楠吸了吸鼻子，那股不受控的泪意还在眼眶里打转。
但他用力眨了眨眼，竟自己抬起小手抹了抹眼角，撑着坐了起来，带着点刚醒的鼻音问：“这是哪儿？”
林槊见状，眉毛一挑，气乐了：“嘿！露馅了吧！我就说你这小子是故意的！”
不过想起眼下局面，他又得意起来，呲牙笑道：“军营！城外大营！怎么样，小子？”
“就因为你身子弱，你娘才心盲眼瞎地惯着你！什么弱不弱的？在老子这儿操练上半个月，保管你活蹦乱跳，什么毛病都没了！”
丧心病狂！
居然想操练一个一岁多的奶娃娃。
不过林楠迅速盘算起来：林槊不可能故意让他出事，而自己确实急需增强这具身体的底子。
在府里被娘护得密不透风，反而不便。
在这里，正好可以试探试探身体极限，方便循序渐进地锻炼。万一有差池，有现成大夫兜底；即便病了，这锅也稳稳扣在林槊头上。
于是，他看向林槊，慢慢点了点头，声音软糯地应了一声：
“……哦。”
林槊：“……？”
答应得这么爽快？
军营里谁不知道都督把自家小儿子带来了？
听说粉雕玉琢、玉雪可爱，像个小仙童，一群糙汉子没事就爱凑过去看热闹。
这日林槊处理完军务，在营中巡视，就听见他那膀大腰圆的副将正恶心巴拉的夹着嗓子说话：“哎哟喂，你怎么这么招人疼啊？告诉叔叔，你叫啥名儿？”
紧接着，他那倒霉儿子的小奶音就响了起来：“我叫凤哥儿。我爹叫狗剩。叔叔你叫什么呀？”
狗剩？！
副将那张黑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肩膀剧烈抖动，眼看就要爆笑出声——哈哈哈！原来同僚们传的是真的！
都督真有个这么“别致”的小名！
哈哈哈！
“很好笑？”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副将正乐得忘形，顺口就答：“哈哈哈哈！是挺好笑的啊哈哈哈……呃！”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声音属于谁，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尴尬的“哈……哈……哈……”。
他压根不敢回头，对着面前的林楠一本正经地“教育”起来：“哎呀你这孩子，真是聪明机灵！不愧是都督的亲儿子！不过以后啊，就算不想泄露都督的机密，也不能胡说八道，知道吗？咱们都督英明神武、俊美不凡、气宇轩昂……”
林槊抬腿就朝他屁股踹了一脚：“当老子是傻子？”
副将为了跟林楠说话，原本蹲着，被这一踹，向前一扑，下意识就把林楠搂进怀里护住，顺势站了起来：“哎呦！都督您啥时候来的？”他抱着林楠，挺直腰板，倒打一耙：“您踹我干啥？差点伤着咱们凤哥儿！”
林槊都给气笑了，指着他：“滚！”
“好嘞！”副将答应得无比爽快，抱着林楠转身就要开溜。
够义气！
林槊眯了眯眼：“把那小混蛋给我放下！”
林楠搂紧副将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用气音飞快催促：“快跑！”
副将心领神会，假装没听见，迈开大步就跑。
林槊倒不急着追，慢悠悠地扬声道：“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回老子的大帐！”
被抱着“逃窜”的林楠扭过头，冲他爹的方向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不回就不回！谁稀罕！
眼看着林槊没追上来，副将也放慢了脚步，低头对怀里的林楠愁眉苦脸道：“完了完了，都督肯定气坏了。”
林楠仰着小脸问：“我爹生气会怎样啊？”
副将立刻龇牙咧嘴，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都督一生气，可是要吃小孩的！像你这样白白嫩嫩的，一口一个，嘎嘣脆！”
林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鄙视道：“你真幼稚。”
副将挑眉：“你不信？”
林楠板着小脸，煞有介事地反驳：“你一看就在骗人。吃过小孩的都知道，小孩是软糯香甜的，根本不脆。”
“哈哈哈哈哈哈！”副将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响的大笑，差点把林楠颠下去，“你小子！怎么这么好玩啊！”
林楠赶紧搂紧他的脖子，又问：“我们去哪儿啊？”
副将往上掂了掂他，咧嘴笑道：“带你去咱们军中的集市逛逛，买点好吃的。等都督那边气消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回去。”
“军营里还有集市？”林楠眨了眨眼，这回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当然有！”副将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一边解释道，“好多家眷都跟着营呢，自家种点菜，养点鸡鸭鹅，攒了蛋，或是做了些手艺活，都会拿到集市上换点零用钱，热闹着呢！”
看他小脸露出感兴趣的模样，得意道：“走！叔带你开开眼去！”
“你可真让我大开眼界啊！”
林槊捏着鼻梁，听着帐外一片叽叽喳喳的孩子喧闹，目光落在眼前耷拉着脑袋的副将身上：“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有拐骗人口的天赋？”
副将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被凤哥儿亮晶晶的眼睛一瞅，脑子一热，就跟着一起干了这荒唐事儿。
“你们带这群小崽子回来，跟人家爹娘打过招呼了吗？”
副将猛地抬头，一脸空白：“……忘、忘了。”他试图找补，“反……反正都在营里，丢不了……”
“呵。”林槊气笑了，懒得再跟他废话，挥手道，“去，围着整个大营，跑十圈。现在，立刻。”
也顺便去通知一下人家孩子的父母。
副将如蒙大赦，垂头丧气地领命跑了出去。
林楠完全没理会“临时坐骑”的悲惨下场。
他此刻正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堆上，小手背在身后，努力挺起小胸脯，板着那张犹带婴儿肥的精致小脸，严肃地扫视着底下从一岁多到三岁不等、正懵懂仰望着他的“部下”。
他清了清嗓子，用威严的奶音宣布：
“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老大了！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