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摘下耳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逻辑通顺,合情合理,就是猜测和事实之间有那么“亿”点点的差距。
除了最核心的,他并没有什么手眼通天的“大佬爹”之外,另一个关键错误是:他根本不是足月生产。
恰恰相反,因为母亲林玲当时极差的身体状况和濒临崩溃的精神,他在七个多月时就早产了。
而舅舅们所做的一切,出发点从来不是什么“攀附”或“算计”。
他们只是拼尽全力,想保护自己唯一的妹妹。
他们太清楚,一旦妹妹的遭遇泄露出去,会面临怎样的舆论漩涡。
或许会有人同情,但更多的,会是居高临下的指责:
“是不是傻?怎么能一个人跑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一点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吗?”
“什么?嫌哥哥管得太严才跑出去的?不作不死,有病吧。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个孩子?简直圣母病!”
“说什么孩子是无辜的,这孩子生来就带着原罪……”
即便是同情怜悯,这种高高在上的情绪,本身对林玲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更别提一些心怀恶意的小人,很可能会借着这件事对林玲进行羞辱了。
林楠的舅舅们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
妹妹当初偷偷跑去支教,他们第一反应是反思自己是否管束过严,是否忽略了妹妹长大成人后对独立空间的需求。
妹妹失联,他们想的不是“看吧,让你不听话,让你随意乱跑”,而是恐慌、自责,动用一切关系以最快速度赶到林玲身边。
得知妹妹怀孕,面对可能受孕激素影响执意要留下孩子的林玲,他们也没有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强迫她堕胎,给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带来进一步的伤害,而是选择尊重妹妹的决定,哪怕这个决定在未来会带来无数麻烦。
甚至爱屋及乌,模糊了这个孩子的身世,尽量不让这样不堪的出身,影响孩子的以后。
不告诉这个孩子他的身世,就是他们对这个孩子最大的善意了。
他们将林玲安置在安静的新居,隔绝了从前可能带来压力的社交圈,让她能安心休养身体、修复精神。
直到三年后,林玲的状态大为好转,他们才将母子接回熟悉的环境。
那时,林玲已有足够的心力去应对可能的好奇与打探,而他们也用这三年的时间,尽可能地模糊、淡化了那段不堪的过往。
至于舅舅们后来事业上的“顺遂进步”?
那更多是内心苦闷无处宣泄,只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所带来的副产品。
那种看着妹妹强忍痛苦、反过来安慰他们“我很好”的无力与自责,日夜煎熬着他们。
这份痛苦甚至无法与任何人分担,妻子也不行,只能三兄弟彼此支撑,默默吞咽。
外人看来充满算计与利益交换的“故事”,内里包裹的,不过是几个笨拙的男人,用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小心翼翼地护着伤痕累累的妹妹。
只是林楠有一点想不通,也是他这套狐假虎威背景的漏洞,当然如果按照魏家父女的猜测,他们根本想不到会去查探这方面。但林楠却不会愿意心怀这种侥幸。
思忖再三,他这次没有联系大舅,而是约见了那位性情更为鲜明跳脱的三舅。
大舅身为长兄,责任感重,对林楠会带着一份长者的包容,宁愿用漏洞百出的故事搪塞,也不愿撕开血淋淋的伤疤。
但三舅不同。
他对林楠的态度也更为复杂微妙,有一种隐晦的厌憎。
原主迟钝,只觉着小舅“活泼”“没架子”,和他关系亲近。反而对严肃的大舅有些疏远惧怕。
三舅不会主动揭破那层遮羞布,可若林楠执意去问,他大概率不会像大舅那样苦心隐瞒,反而可能带着恶意吐出真相。在受情绪控制下,告诉林楠一些他想知道的东西。
“小楠?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小舅见到等在楼下的林楠,有些意外。
林楠扯了扯嘴角:“怎么,小舅不欢迎我啊?”
“哪能啊。”小舅摆摆手,说话带着一惯的夹杂着恶意的亲近,“就是听说你忙得很,学习都顾不上,跑去当什么明星……抛头露脸的,以前那都是下九流,低贱的很。缺钱跟小舅说,你还是个学生,正业要紧。”
林楠没接这茬,跟着上了楼进了屋,直接道:“我找您有事。”
小舅轻哼一声:“我就知道,没事儿你能想起我?说吧,什么事。”
林楠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眶已然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意:“小舅……学校有人传,说我妈……生活不检点,我是她跟人私奔生的野种。”
“放他娘的屁!”小舅瞬间暴怒:“哪个王八蛋满嘴喷粪?你就由着他们这么糟践你妈?!”
“我当然没有!”林楠激烈反驳,“我跟他们打了一架!可是……可是他们问我,‘你说你妈不是那样的人,那你爸呢?你爸是谁?你说得出来吗?’”
他声音低下去,满是无力与委屈:“小舅……我说不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拿什么反驳?”
小舅气得在原地打转,指着林楠的鼻子骂:“废物!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我怎么处理?!”林楠梗着脖子顶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问我妈我爸是谁,她就只会哭!你们谁也不告诉我!我妈走了,留我一个人……我连自己爹是谁都不知道,要是……要是他们说的是假的,那真的是什么?我妈有什么要遮遮掩掩的。她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啊?!”
“你还有脸埋怨?!”小舅被彻底点燃,愤怒冲垮了理智,“你以为我想让你妈生下你吗?!啊?!”
口不择言的开始输出:“好!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哪个畜牲的种吗?我告诉你!”
接下来的叙述,与大舅版本的核心事实相似,但细节不同——极尽渲染林玲的美好与无辜,用最刻毒的语言诅咒那个施暴者和整个村庄的罪恶。
“怎么会……你骗人!”
林楠听完,脸上血色褪尽,露出一副备受打击、摇摇欲坠的神情。
他猛地抓住小舅的胳膊,狠狠掐他的肉:“那个村子……在哪?!”
小舅痛的面色扭曲一瞬,甩开他的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在哪?早没了!山洪!除了几个命大的小崽子,全埋了!”
林楠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紧跟着嗤笑一声,话语刻薄至极:“你骂我废物?你呢?你做了什么?真那么恨,真那么有本事,怎么还留下了活口?留下几个孩子……显得你仁慈?你也是个没用的软蛋!”
“你懂个屁!”小舅的话冲口而出,“那是因为——”
话到一半,他猛地刹住,脸上那混杂着愤怒与快意的表情瞬间冻结,转而化为一片惊骇。
林楠脸上所有的激动、委屈、崩溃也随之消失。
他迎着小舅惊骇的目光,平静问他:“因为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舅张了张嘴,根本连不成话:“你……你……你怎么……”
林楠看着他的状态,不太确定的想,他有那么可怕吗?
原主记忆里这个小舅胆子大脾气爆,这看着不太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