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鱼”的搀扶下，紫悦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她的四肢依旧有些发软、颤抖，长时间的精神冲击和身体折磨带来的虚弱感并未完全消退。
她靠着身后粗糙潮湿的墙壁，微微喘息着，深紫色的眼眸却没有看向周围的环境，而是静静地、带着一种混合了悲伤、了然、以及一丝决绝探究的复杂目光，直直地凝视着眼前灰色的小马。
幽蓝色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勾勒出“小鱼”沉默的侧影，也映照着紫悦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滴答声，以及他们自己细微的呼吸。
然后，紫悦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令马心悸的平静：
“其实……你不是晓鱼，对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小鱼”——那灰色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原本正在用眼眸仔细打量石壁上的一道裂纹，听到这句话，
他缓缓地、如同慢镜头般，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眸对上了紫悦那双深紫色的眼眸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痛苦、或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甚至带着些许悲伤的锐利。
他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
暗红色的眼眸深处，破碎的星河似乎流转得慢了一些，仿佛在评估、在权衡、在思考如何回应。
最终，他用那种惯常的、平静无波的语气，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一丝奇特的回响，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刻意的平静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变相的承认——他没有像真正的“程晓鱼”可能做的那样，跳起来反驳，或者用夸张的语气试图蒙混过关。
他只是平静地反问
紫悦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她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追忆的、确凿无疑的笃定：
“晓鱼……他跟你说话方式不一样的。”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脑海中翻阅着那些属于“程晓鱼”的、鲜活的、带着傻气和温暖的记忆片段。
“他……很像小孩子。开心的时候会蹦蹦跳跳，话很多，有点……吵。”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充满了苦涩怀念的微笑，随即消失不见。
“难过的时候会耷拉着耳朵，躲起来，或者……找我倾诉，说话会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他会因为学会一个新魔法兴奋得睡不着，会因为帮我整理书籍时打翻墨水而惊慌失措，会因为朋友的一句夸奖脸红到耳根……”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小鱼”，那目光清澈得令人心慌。
“你不一样。”
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更加冷静
“你说话……很成熟，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在计算。”
“你的行为也是。你做事……很直接，很快，没有犹豫。你看我的眼神……”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刚才在外面，你想……解决我的时候，你的眼神，很冷。那不是晓鱼会有的眼神。晓鱼他……就算再生气，再难过，他的眼睛里……有温度。”
“而你没有。”
幽蓝色的微光中，“小鱼”一动不动地站着，灰色的身影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
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紫悦，那里面破碎的星河仿佛凝固了，倒映着她苍白而坚定的脸庞。
紫悦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深沉的哀伤：
“我知道……他可能已经……死了。”
“现在你……应该是身体原主人吧……”
她没有用“占据”、“附身”之类的词，而是用了“身体原主人”。
这个说法带着一种奇特的宽容，甚至小心翼翼的、不愿冒犯的试探。
她似乎不愿意相信是眼前的这个存在“杀害”了程晓鱼，而是更倾向于认为，是某种意外导致了“程晓鱼”的死亡，然后这个“原主人”才重新回归了这具身体。
她在给他，或者说，给“程晓鱼”可能的结局，一个不那么残酷的解释。
也在给自己一个接受现实的、不那么痛苦的理由。
“小鱼”——或者说，这具躯壳里那个陌生的意识——依旧沉默着。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紫悦关于“身体原主人”的猜测。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眸深处，那些破碎的光点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无规律地明灭着，远超当前处境的信息，又或者，仅仅是在审视着眼前这个，
在经历了如此多的苦难、精神几近崩溃后，却依然能凭借直觉和细微的观察，如此精准地看破他最大秘密的、看似柔弱的独角兽。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只有那幽蓝的微光，冰冷地、恒久地照耀着这片地牢般的空间，照耀着对峙的两匹小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