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被震醒的是乔书言。
温柔老旧的房间骤然晃动,母亲温柔的眉眼开始碎裂、虚化,墙面、灯光、暖意尽数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幻境里的女人还在轻声挽留:“书言,别走,妈妈陪着你……”
乔书言闭眼,牙死死咬紧。
他贪恋这束光太多年了。这场梦温柔得太真,真到他想不顾一切留下来,回到曾经一家三口的幸福时光。
可他清楚,逝者不可追,沉梦即是死局。
一旦停留,他会困死塔中,不仅自己埋骨于此,林澈必死,季凛必死,所有人的等待与奔赴全部作废。
“对不起。”
他低声呢喃一句,是对执念的告别,是对母亲的致歉。
下一秒,掌心骤然翻涌噼啪电光!
淡蓝色的雷弧在指尖炸裂,细碎、锋利、狂暴,瞬间撕碎眼前温情假象。满室旧景轰然崩塌,昏黄灯火、老房间、温柔人影,尽数化作纷飞碎影,被雷光灼得烟消云散。
周遭虚无黑暗重新回笼,刺骨寒意瞬间覆体。
乔书言睁眼,眼底再无半分柔软,只剩冷静凛冽。
幻境破。
紧随其后,安文宣彻底挣脱。
夜市烟火、晚风灯火、白裙少女温柔的挽留,在神魂震响的冲击下层层剥离、褪色。
他最亏欠的就是恋人。
常年镇守凶煞死地,出入生死局,归期不定、陪伴寥寥,连一句安稳承诺都不敢轻易许诺。幻境给了他最完美的弥补,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寻常安稳。
可他比谁都清醒——妖物幻境,专啄人心软肋,越贪温情,死得越快。
他是三人中感知最强的人,最能清晰捕捉妖气本源。沉溺片刻,只是败给了心底的愧疚,而非分不清真假。
“等我活着出去。”
安文宣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低声对空寂幻境许下承诺。
随即指尖白光暴涨,感知力彻底铺开,瞬间锁定整片七层的妖力核心!周遭温柔夜景寸寸崩裂,人声、晚风、灯火尽数湮灭,冰封死寂的塔层重新显形。
三人先后破幻,重回七层狱境。
睁眼的瞬间,眼前景象彻底剧变。
哪里还有半分温柔假象。
整片第七层,是无边无际的冰封荒原。
地面是万年不化的黑冰,冰面下冻结着无数模糊人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全是过往困死在此层的闯塔者,神魂冰封、永世沉沦。头顶穹顶漆黑空洞,无数灰黑色的影子无声盘旋、穿梭,振翅的细碎锐鸣灌满整座塔层,刺耳钻心。
寒骨冥鸮,现了真身。
它们不是一只,是一群。
体型不大,通体枯黑,骨翼透明薄脆,骨架嶙峋外露,双眼是两点死寂的灰白,没有生机,只有吞噬人心的贪婪。成千上万只盘旋在高空,密密麻麻遮蔽穹顶,每一只都吞吐着极寒妖气,编织层层幻境罗网。
而最中央、悬于穹顶正中心的,是鸮王。
它比普通冥鸮大数倍,通体骨翼泛着暗沉冰蓝,骨架坚硬如精铁,周身萦绕浓稠黑雾与凛冽寒气,妖力厚重滞闷,是镇压七层的真正凶核。
“群居幻妖,靠人心执念存活。”安文宣快速压稳气息,声音冷而稳,“普通杀法无用,杀不尽、斩不绝,只能先锁本源,再毁核心鸮王。”
“我开路。”
季凛上前一步,稳稳站在最前方。
刚刚挣脱的幻境没有击垮他,反倒彻底洗炼了他的心神。那些年少相依、苦寒相守、朝夕相伴的过往,不再是捆缚他的软肋,成了他拼死必胜的铠甲。
他眼底再无半分迟疑眷恋,只剩冰冷彻骨的杀伐之意。
为了林澈,他必须赢,必须活着回去。
没有多余动作,季凛身形骤然虚化。
极致速度异能全开!
空气被瞬间撕裂,爆出刺耳破空声。常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他的轨迹,整片冰原之上,只剩一道道交错残影,穿梭在漫天冥鸮群中。
他的力量碾压同级所有异种,拳锋硬朗凶悍,每一拳落下,都精准砸碎一只冥鸮的骨躯。
“咔嚓——”
枯黑骨翼炸裂,妖躯瞬间崩碎成冰屑,被寒风一卷消散无踪。
他不躲不避,硬闯漫天鸮群,肉身硬生生扛下层层极寒妖气,皮肉被冰寒侵蚀得泛起白霜,却半步未退。越是凶险,他眼底越是冷静凌厉。
他受过的伤、熬过的苦、守过的岁月,都不允许他在这里止步。
无数冥鸮疯狂围堵,前仆后继,不死不休。破碎的妖躯碎屑漫天飞舞,可下一秒又有新的冥鸮从黑雾中凝聚,源源不断,杀之不竭。
“幻术再生,小怪杀不完!”乔书言立刻看清关键,跨步上前,掌心雷光暴涨,“我清场!”
漫天蓝雷轰然炸开!
不同于寻常细碎电光,此刻他异能全力催动,整片冰封塔层瞬间被耀眼雷光点亮。密密麻麻的雷电网状铺开,覆盖整片穹顶冰原。
噼啪炸响连绵不绝!
雷电至阳至刚,最克阴邪幻煞。
所有靠近的冥鸮触碰雷光的瞬间,瞬间焦黑崩碎,黑雾妖气遇雷即散,漫天盘旋的黑影瞬间被清掉大半,原本浓稠压抑的妖雾,肉眼可见地快速稀薄。
雷光照亮冰冷的塔身,也照亮季凛浴战的背影。
少年脊背挺拔坚韧,满身风霜戾气,孤身冲至穹顶之下,直面最核心的鸮王。
鸮王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它察觉到致命危机,周身冰蓝寒气瞬间暴走,整片空间温度骤降,无数冰棱从虚空凝结,密密麻麻朝着季凛穿刺而去,同时再度铺开细碎幻力,试图二次侵入他的心神。
可这一次,季凛心神如铁,再无破绽。
心底全是林澈苍白孱弱的脸,全是那句无声的执念——我要他活。
幻力近身,瞬间溃散,根本侵蚀不了他半分神念。
此时安文宣的声音精准响起,他依靠极致妖物感知,彻底锁定鸮王体内千年凝聚的妖核,白点精准落点,“正胸口骨甲缝隙,唯一死点!季凛,左三寸!”
无需多言,三人早已默契相通。
乔书言雷光持续压制周遭妖气,封锁所有再生通道,断尽小怪支援;安文宣定点锁核、精准破防;季凛主攻绝杀,一击定生死。
这是他们闯塔以来,最利落、最完美的一次配合。
风声、雷声、妖鸣尽数交织。
季凛借着雷光掩护,身形瞬间瞬移至鸮王身前,极致力量尽数凝于右拳,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简单、最凶悍的全力一击。
“砰——!”
重拳精准砸入安文宣锁定的缝隙!
坚硬如精铁的鸮王骨甲瞬间塌陷、炸裂,漆黑妖血喷涌而出。鸮王发出凄厉绝望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痉挛,周身萦绕的冰蓝寒气瞬间溃散、消散。
它赖以维生的妖核,被生生震碎。
穹顶之上,所有盘旋的冥鸮瞬间失去所有力量支撑,一只只僵硬、崩碎、化作飞灰。
漫天黑雾彻底散尽,冰封千里的七层狱境,瞬间解冻。
刺骨寒意褪去,压抑滞闷的妖力彻底清空。
整片塔层,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石壁矿石的微光,温柔落满满地狼藉的黑冰地面。
季凛收回拳头,微微垂眸,指节布满细碎血痕,身上凝的白霜缓缓融化,浸出一身薄汗,气息微喘,却依旧挺拔如松,稳如磐石。
幻境残留的最后一丝余韵彻底消散。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心底那点翻涌的酸涩彻底压下。
旧梦再好,皆是虚妄。
他不要梦里的岁岁平安。
他要现实里的林澈,活着等他回去。
“七层,过。”安文宣收起感知异能,脸色依旧苍白,气息浮动,却语气笃定,“寒骨冥鸮已灭,幻域彻底破除。”
乔书言掌心雷光缓缓收敛,望向头顶继续盘旋向上的幽暗石阶。
七层已过。
再往上,就是八层、九层。
玄幽塔最顶级的镇狱凶煞,千年无人触及的禁地,就在头顶无尽黑暗之中。
而留给林澈的时间,只剩最后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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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第七层的那一刻,谁都以为最难熬的心障已经结束。
可玄幽塔的镇狱层级,从来不会给人喘息的余地。
通往第八层的石阶不再盘旋绵延,取而代之的是笔直向上的窄道,岩壁收得极紧,两侧石壁潮湿黏滑,摸上去带着血肉风干后的涩腻触感。塔内彻底没有了半点微光,矿石幽蓝尽数熄灭,只剩纯粹的、吞光的黑。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那股千年沉淀的凶煞之气不再外放嘶吼,而是沉在骨缝里,悄无声息压垮人的气血。
八层没有幻境,没有群居妖兽,却藏着整座塔最磨人的煞局——镇狱蚀罡。
不是具象的怪物,是玄幽塔镇压千年积攒的本源戾气,无实体、无破绽、无破解阵眼,只针对活物神魂与经脉持续侵蚀。
刚踏入八层地界,安文宣身形猛地一晃。
他是三人中感知最敏锐、神魂消耗最大的人。先前层层破局、定点锁妖、抵御幻境,他的神念早已透支,此刻撞上纯粹的塔狱蚀罡,瞬间被钻透了防御。
“噗——”
一口腥红热血从他喉间喷涌而出,溅在漆黑的石阶上,瞬间被岩石吸干,不留半点痕迹。
“安文宣!”
季凛侧身伸手稳稳扶住他下坠的身体,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对方浑身经脉剧烈震颤,气息瞬间紊乱破碎。
乔书言立刻抬手凝起雷光,至阳雷电堪堪在三人周身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暂时隔绝蚀罡侵蚀。可八层的塔狱罡气无孔不入,雷光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剥落。
“没用的。”安文宣半睁着眼,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这是塔身本源煞气……针对性侵蚀,耗的是魂……撑不住……”
话音未落,他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脑袋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身子软塌塌地垂在季凛怀里,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整座第八层,死寂无声,蚀罡在黑暗里缓缓流淌,持续啃噬着残存的生机。
没有妖兽可杀,没有规则可破,唯一的出路,就是硬扛。
季凛沉默地将安文宣打横背起。
男人身形清瘦,此刻毫无力气,轻飘飘伏在他背上,却像压了千斤重担。季凛本就经过七层死战、心神大损,此刻负重前行,极致体能被持续消耗,每踏出一步,脚下石阶都微微震颤。
乔书言守在身侧,掌心雷光不熄,全程撑着屏障,替两人拦下大部分蚀罡。雷电异能持续输出,他的指尖不断发麻、发酸,手臂肌肉微微颤抖,额角冷汗层层落下。
他们早已不是巅峰状态。
二层雾蛊耗体力,六层蛛丝破防耗精血,七层幻境破心障耗神魂,层层叠加,两人的战力、体能、异能储备,早已损耗过半。
八层石阶极长,笔直通往塔顶幽暗处。
走到中段,季凛的呼吸渐渐粗重,后背肌肉紧绷酸胀,小臂旧伤被煞气侵蚀,火辣辣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换我。”
乔书言压低声音,上前一步稳稳接过昏迷的安文宣。
少年身形清俊单薄,背着成年人的重量,脚步依旧稳沉。雷光屏障换他全权支撑,淡蓝的光芒勉强裹住三人,在无边黑暗里,像一缕摇摇欲坠的星火。
季凛落在后方,贴身警戒。他双目锐利如刀,扫视着无边漆黑,哪怕没有具象危险,也不敢有半分松懈。只是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浑身戾气收敛,只剩极致的疲惫与紧绷。
两人就这样轮流交替,一步一步,硬生生扛过了第八层蚀罡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