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涛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莒县城墙,也仿佛一下下撞击在臧霸的心头。郭图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召集所有部将,而是独自一人,再次登上了府邸的高阁。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也给碧蓝的海水镀上了一层晃动的金鳞。景色依旧开阔壮美,但此刻在臧霸眼中,却平添了几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悲凉与紧迫。
“保境安民……”他喃喃自语,这四个字是他多年来立足琅琊的旗号,也是他内心深处的一丝慰藉。可如今,这“境”还保得住吗?这“民”还能安吗?
郭图的话虽然带着威胁,但句句都是实情。吕布大势已成,北方已定,自己这块夹在青州(曹操)、徐州(吕布势力范围)之间的地盘,如同巨浪中的一叶扁舟,覆灭只在倾覆之间。硬抗?孙观有血勇,但兵力、资源、大势,无一可与吕布抗衡。更何况,曹操如今为吕布前驱,若吕布真令曹操来攻,自己麾下这些与曹军或多或少打过交道的将士,军心士气必然大受影响。
投降?吕布开出的条件确实优厚,几乎保留了他现有的权力和地盘,只是加了一个名分。可这名分背后呢?接受了吕布的任命,就成了他体系下的一个将领,再想如现在这般半独立,绝无可能。吕布会真的信任他吗?未来会不会被逐步架空、调离甚至清算?乱世之中,背信弃义、兔死狗烹的事情,他听得太多,也见得太多。
这是一场豪赌。赌吕布的胸怀,赌自己的未来。
夜色渐渐笼罩海面,阁楼内没有点灯,臧霸的身影融入昏暗之中,只有眸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着他内心激烈的挣扎。
“宣高。”黑暗中,传来孙观的声音。他不知道何时也上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坛酒和两个陶碗。“一个人闷着也不是办法,喝点?”
臧霸没有拒绝。两人就着从海面透入的微弱天光,默默对饮了一碗辛辣的劣酒。酒液入喉,带来一丝暖意,却化不开胸中的块垒。
“你怎么想?”臧霸放下酒碗,声音有些沙哑。
孙观沉默了一下,瓮声瓮气地道:“说实话,心里憋屈。咱们兄弟在琅琊这么多年,自在惯了,突然头上要多一个管着的,还是个……以前八竿子打不着的吕布,想想就不痛快。”
臧霸没说话,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孙观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起来,“郭图那厮有句话没说错,硬拼,死路一条。咱们死了不要紧,跟着咱们的这帮老兄弟,还有这琅琊的百姓,怎么办?吕布如今势大,真要强攻,这莒县城破之时,只怕……唉。”
他又倒了一碗酒,一口灌下,抹了抹嘴:“我孙观不怕死,但不能带着兄弟们往死路上走。吕布既然给了台阶,开了条件……或许,是该考虑考虑。至少,先保住大家的性命,保住这琅琊之地不受兵灾。”
臧霸深深看了孙观一眼。这个以勇猛着称的兄弟,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也看清了现实的残酷。连最主战的人都动摇了……
“去把尹礼、吴敦他们也悄悄叫来。”臧霸最终说道,“不要声张。”
不久后,尹礼、吴敦等几个最核心的将领陆续来到昏暗的阁楼。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海光映照着几张凝重而模糊的脸。
臧霸没有隐瞒,将郭图来访及其代表吕布开出的条件和盘托出,也包括郭图那番软硬兼施的威胁。
阁楼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权衡着其中的利害。
最终,资格最老的尹礼率先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将军,势比人强。吕布已非昔日并州孤狼,而是掌控北地的巨擘。我等……已无路可走。郭图虽是小人,但其言非虚。若待吕布整合完毕,大军压境,我等皆为齑粉矣。如今他肯招抚,许以高位厚禄,已是难得。为将士性命计,为琅琊百姓计,降……或许是唯一生路。”
吴敦等人也陆续表态,虽有不甘,但均认为抵抗毫无胜算,接受条件是目前最现实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臧霸身上。
臧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夜风。脑海中闪过多年经营琅琊的点点滴滴,闪过与曹操若即若离的周旋,也闪过吕布横扫北方的赫赫声威。挣扎、不甘、无奈、对未来的忧虑……种种情绪最终沉淀下来,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再睁开眼时,他眸中已是一片决然。
“既然如此……”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为了追随我等多年的将士,为了琅琊一地的安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回复郭图,我臧霸……愿接受吕大将军招抚!”
命令下达,阁楼内的众人,心中一块大石仿佛落地,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是解脱,也是失落。
次日,臧霸正式接待郭图,表示愿意归附,接受吕布的任命。双方就细节进行了初步商谈。郭图满面春风,承诺即刻返回宛城,向大将军禀报佳讯。
数日后,莒县城头,象征臧霸势力的旗帜依旧飘扬,但一面代表大将军吕布的赤色旌旗,也已缓缓升起,并排而立。海风猎猎,吹动着两面旗帜,预示着琅琊,这个东海之滨的割据势力,正式并入了北方那个日益庞大的版图。
臧霸的选择,为吕布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战略要地琅琊,也为将来可能的南下,铺平了侧翼的道路。而他自己,则踏上了一条充满未知的、归属于强者的新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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