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处的夜,寒气刺骨。黑山军据点那间最大的木屋里,只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将人影扭曲地投射在粗糙的墙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摇曳不定。屋内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气味、潮湿的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张燕依旧坐在那张铺早已斑秃虎皮主位上,几个手握兵权的核心头目按刀立于他身后左右,眼神不善地盯着被两名黑山军壮汉“护送”进来的几个人。
为首者,正是许攸。他脱去了来时可能沾染风尘的外氅,露出一身料子尚算体面的深色长袍,虽然在这山野陋室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故地重游般的从容,甚至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旧日名士的倨傲。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低眉顺眼,捧着几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匣。
“张燕将军,别来无恙?”许攸拱了拱手,语气随意,仿佛真是来拜访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
张燕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许子远?你不在河北享受富贵,跑到我这穷山恶水来作甚?还打着吕布的旗号?”他刻意略过了“故人”的称呼,语气冰冷。
许攸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意,自顾自地笑了笑,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布置,以及那几个头目脸上毫不掩饰的敌意和……一丝难以隐藏的菜色。“将军说笑了。河北已定,天下大势已明,攸如今在大将军麾下,忝为奔走之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他顿了顿,不等张燕发问,便继续说道:“攸此来,是奉大将军之命,给将军和黑山军的诸位兄弟,指一条明路。”
“明路?”张燕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吕布会给我等一条明路?是断头路吧!”
“将军此言差矣。”许攸摇了摇头,向前踱了两步,无视了那几个头目瞬间按在刀柄上的手,“大将军雄才大略,志在天下,非是斤斤计较于过往仇怨之人。袁本初(袁绍)何等声势?田元皓(田丰)、沮授何等人才?审配、逢纪何等亲信?如今或得厚待,或得任用,或得荣养。就连那颜良、文丑,昔日与大将军阵前为敌,如今不也分镇南阳、颍川,官拜扬威、奋威将军?”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像小锤子敲在张燕和众头目的心上。这些消息,他们断断续续也听说过一些,但此刻由许攸这个“过来人”亲口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大将军有言,”许攸神色一正,模仿着吕布的语气,虽不尽像,却也带上了几分威严,“张燕据守太行多年,虽与官府为敌,然其部众多为乱世求生之民,情有可原。若肯幡然来归,过往一切,既往不咎!”
他抬手,示意随从打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封盖着大将军印信的文书,以及几套崭新的、代表不同级别军官身份的印绶和腰牌。
“此乃大将军亲笔手书与任命文书!”许攸声音提高了几分,“张燕将军若降,可封关内侯,授平难中郎将之职!其麾下头目,依才能、部众多寡,皆可授以军职,编入行伍,吃皇粮,领俸禄!普通部众,愿归田者,可分给司隶、并州无主良田,发放农具种子;愿继续从军者,经筛选合格,可补入各地郡兵,亦或……加入正在北征胡虏的大军,搏个马上功名!”
“关内侯……平难中郎将……”
“分田……从军……”
几个头目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眼神死死盯着那些印绶和文书,相互交换着震惊而复杂的目光。这些,是他们啸聚山林时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出路,而不再是朝不保夕的劫掠生涯。
张燕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东西,冷笑道:“说得倒好听!谁知是不是缓兵之计,骗我等下山,再一网打尽?”
“哈哈哈!”许攸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木屋里回荡,带着几分讥诮,“张将军!时至今日,大将军还需要对你用缓兵之计吗?”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刀子般刮过张燕和他的头目们。“并州张绣,拥兵数万,对太行虎视眈眈!幽州赵云,铁骑随时可南下!冀州更是大将军根基之地,粮草兵源,取之不尽!敢问将军,你这黑山军,如今还剩多少可战之兵?还有多少存粮?还能在这山里支撑几时?”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语气也加重一分:“是等着大军合围,将这太行山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尔等尽成齑粉?还是识时务,应天命,率众归降,搏一个封妻荫子,安稳前程?”
许攸停下脚步,距离张燕只有五步之遥,他压低声音,却带着更致命的诱惑与威胁:“将军,别忘了,你这黑山军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大将军的诚意和条件在这里,是带着荣华富贵下山,还是等着内部有人拿着你的人头去请功……呵呵,将军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抉择。”
最后这句话,如同毒刺,狠狠扎进了张燕心中最脆弱的地方。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许攸,胸膛剧烈起伏。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张燕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是战,是降?是继续在这孤隘中走向毁灭,还是抓住这可能是唯一的、带着风险的生路?
许攸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恢复了那种智珠在握的神情。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现在只需要等待它在这片贫瘠而绝望的土壤里,自己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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