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海岸的清晨,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曾被公孙康骑兵蹂躏过的侧翼营寨,余烬未熄,缕缕黑烟固执地扭动着升向灰白的天空。曹军士卒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将同袍的遗体与胡虏的尸体分开,扑灭最后几点火星,抢救那些侥幸未被完全焚毁的物资。气氛沉重,却并无慌乱。
曹操立于高坡之上,程昱、乐进按剑立于其侧。他目光扫过那片狼藉,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冷寂。昨夜的袭击,与其说是重创,不如说是一记响亮的警钟。
“妙才(夏侯渊)已回师。”乐进低声禀报,“斩首四百余级,缴获完好战马百二十匹。公孙康残部遁入汶水以北丘陵,踪迹难寻。”
曹操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辽东地势复杂,敌骑又熟悉路径,能追杀伤其一部,已属不易。他的视线越过废墟,投向内陆那隐约可见的、代表着汶县方向的低矮山峦。
“文则(于禁)。”曹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侍立的于禁耳中。
“末将在!”于禁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营防重整之事,交由你全权负责。未时之前,我要看到一座铁打的营盘。”曹操的命令简洁有力,“所有粮秣、军械,分散囤储于主营及水师舰船左近,加派三重岗哨,巡夜队伍增加一倍。”
“诺!”于禁抱拳领命,立刻转身下去安排。
曹操又看向程昱:“仲德,后续粮秣转运,需再快三分。派人持我手令,去催一催青州那边。”
“明白。”程昱点头,眉头微蹙,“只是……我军新挫,虽未伤元气,但士气难免受影响。是否暂缓一两日,待将士休整,粮秣更为充足……”
曹操抬手,打断了程昱的话。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如同盯住猎物的苍鹰。“公孙度以为,烧我些许粮草,便能令我曹操裹足不前?他打错了算盘!”他语气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拖延一日,他便多一日加固城防,多一日联络外援。我偏不给他这个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高坡左右:“传令全军,今日饱食,妥善休整,救治伤患。明日卯时,拔营起寨,兵发汶县!”
这道命令如同在尚有余悸的军中投入了一块巨石。各级将校先是愕然,随即看到曹操那毫无动摇的神色,一股被压抑的悍勇与怒气被点燃起来。是啊,他们是谁?他们是随曹公转战中原、历尽艰险的精锐!岂能被辽东这偏隅之地的一次偷袭就打断了脊梁?
“主公威武!”乐进率先低吼一声。
“兵发汶县!”周围的亲卫、传令兵齐声应和,声浪虽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厉的劲头。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因遭袭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竟因曹操这果断乃至显得有些激进的决策,被强行扭转、凝聚起来。一种“必须雪耻”的念头,在士卒中间悄然蔓延。
与此同时,甘宁的水师也开始动作。几艘快船驶离主力舰队,沿着海岸线和汶水河口进行更细致的侦查,防备辽东可能的水上偷袭或再次渗透。
……
数十里外,汶县城头。
公孙度扶着女墙,远远眺望着海岸方向,那里似乎还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黑烟。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公孙康一身征尘,站在他身后,汇报着夜袭的经过。
“……焚毁其部分粮草,但我军折损了近五百儿郎,皆是善战精锐。”公孙康的语气带着不甘。突袭未能竟全功,反而碰了一鼻子灰,这结果远低于他的预期。
“曹操……果然名不虚传。”公孙度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警惕性高,反应迅捷,用兵也够狠辣。你烧他粮草,他非但不退,反而要立刻打上门来。”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康儿,你以为,我们能守住多久?”
公孙康咬了咬牙:“父亲!汶县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只要我等上下一心,据城而守,耗也能耗死他!待其粮尽,自然退兵!届时我们再出城追击,必可大获全胜!”
公孙度摇了摇头,眼中是老谋深算的疲惫:“耗?曹操岂是易与之辈?他敢劳师远征,岂会没有后续手段?别忘了,还有一路曹军,正自幽州而来,兵锋直指辽队城。”他指了指西面,“若是辽队有失,汶县便是孤城。届时,你我父子,恐怕真要成为这辽东的孤魂野鬼了。”
他沉默片刻,眼神逐渐变得幽深:“看来,原先的打算行不通了。必须再做谋划……或许,该考虑一下……那条最后的退路了。”
“父亲是指……”公孙康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公孙度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南方,那片曹操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海风卷起他花白的鬓发,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辽东的天,要变了。而曹操的决断,无疑给这场平叛之战,按下了加速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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