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秋日的阳光透过大将军府偏厅的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带来了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关乎未来的沉凝。河北虽平,百废待兴,构建一个稳固统治框架的工作,比战场厮杀更为繁杂,也更为根本。

吕布端坐于主位,面前宽大的案几上堆积着来自各州郡的文书,其中最厚的一摞,是关于人才举荐与遴选的名册。贾诩静坐于下首左侧,如同阴影般沉静,只有偶尔抬起眼帘时,目光中闪过的审慎才显示出他正在参与这无声的权衡。

一名身着吏部官袍的郎中,正恭敬地侍立在一旁,等待着吕布对那份他刚刚呈上的名册做出最终批示。这份名册汇集了司隶、豫州、兖州、冀州等地郡守、名士推荐的数百名士子、官吏的姓名、籍贯、家世背景以及简要评语。

吕布翻阅的速度不慢,目光沉稳地扫过一行行墨字。他的表情大多时候没什么变化,只是在看到某些熟悉或值得注意的名字时,眼神会微微停顿,手指在名册上轻轻一点,身旁的书记官便迅速记录下来。

“并州王昶,评语‘沉雅有识度,明练刑典’,可。着令赴陈宫司空府下,听候调用,协助刑狱、考工之事。”

“清河崔林,评语‘儒雅有风操,堪为仪表’,可。交予荀彧大夫,安排至太常寺或新设学官体系下历练。”

“东郡薛永……嗯,此人曾在曹操麾下任县尉,颇有治绩,评语‘勤恪恤民’……可用,调任汝南某县试任。”

他时而开口,做出简短的批示,贾诩则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此人背景或才能倾向的看法,气氛严谨而高效,如同在打磨一件精密的器械。

突然,吕布翻动名册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河内·温县·司马懿,字仲达”这一行上,久久未动。名册上对此人的评语颇为详尽,甚至可称推崇:

“……河内名族司马防次子。少有奇节,聪亮明允,博学洽闻,伏膺儒教。弱冠之年,便有名士许以‘非常之器’。然性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常闭门读书,不与俗接,或谓其有隐逸之志,或谓其胸怀丘壑,观之如深潭,难测其底。南阳名士宋忠尝见之,私语人曰:‘此子狼顾之相,鹰视之姿,非久居人下者也。’”

评语末尾,还附上了举荐者的意见:“才具卓异,可堪大用,然须善加导引。”

贾诩虽未看到具体内容,但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公气息的细微变化——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潜在的危险品。

吕布没有询问任何人的意见,脸上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或忌惮。他只是沉默地拿起了手边的朱笔,在那墨迹清晰的“司马懿”三字上,干脆利落地划下了一道鲜红的、不容置疑的横线。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只是随手抹去一点碍眼的尘埃。

“此人,永不录用。”吕布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冻结空气的决绝,“传令:凡我治下,任何官府、衙署、军府,不得征辟、录用司马懿。司马氏一族现有为官者,严加监察,非经大将军府特许,不得授予机要职权,不得晋升至两千石以上。此令录入律令备查,后世亦当遵循。”

这道命令清晰、冷酷,且赋予了超越当前时限的效力。那郎中心中剧震,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虽不明所以,但大将军如此明确的、针对个人的、近乎绝户的禁令,实属罕见。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是!下官即刻拟文通传各州郡!”

直到此时,贾诩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文和虽未细观此子评语,然主公如此决绝,可是此人家族于河内有劣迹?或此子本身,有我等未知之恶行?”他给了吕布一个解释的契机,也代表了所有可能知晓此事的人心中必然升起的疑问。

吕布放下朱笔,目光转向贾诩,深邃的眼眸中映着窗外的天光,也仿佛映照着某种超越寻常的洞察。“文和,你看人极准。然,有些人之‘才’,非治国安邦之才,乃倾覆栋梁之才。”他指了指名册上“狼顾之相,鹰视之姿”那八个字,“评语者宋忠,我略有耳闻,善相人。此言虽近乎玄虚,却未必无因。”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基于现实逻辑的冷峻分析:“我未见过此子,然观其评语:弱冠之年便得‘非常之器’之誉,却性喜深沉,闭门不出。此非隐士淡泊,而是其志不在小,其忍非常人。寻常少年得誉,或昂扬,或谦逊,唯此等深沉内敛,将野心藏于恭顺之下者,最为可虑。其家族河内望族,盘根错节。此等人物,若予之权柄,初时或可勤勉任事,然一旦羽翼丰满,时机契合,其蛰伏之野心必如毒蔓滋生,噬主篡权,几成定数。”

吕布顿了顿,声音更冷:“如今我等初定北方,内部尚未铁板一块,河北、青徐新附,人心各异。我需要的是如文远、公台、文若这般,或忠诚勇毅、或勤勉务实、或守正持公的干才,是能照亮前路、夯实根基的烛火与磐石。而非此等……天生反骨,惯于藏于阴影之中,不知何时便会从背后亮出毒牙的腹蛇。用之,非但不能成事,反遗祸无穷,恐累及子孙后世。”

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未发生的“罪行”,所有的判断都基于性格分析、行为描述、家族背景以及一个合理的、关于权力政治的推断。这在当下的环境中,尤其在“预防潜在巨大威胁”的逻辑下,显得无懈可击。一个可能在未来颠覆政权的“隐患”,被提前、彻底地排除在体系之外。

贾诩听完,默然片刻,缓缓点头:“主公思虑深远,文和不及。确是如此,大厦将起,先固根基,尤需防微杜渐。此等内藏奸猾、志大难测之辈,纵有才名,亦不可留于身侧。摒弃不用,是最稳妥之法。”他完全理解了吕布的考量,甚至深以为然。对于一个志在建立长久秩序的政权来说,清除内部最不稳定的因素,优先级往往高于吸纳一两个“奇才”。

处理完司马懿,厅内似乎都随之清冷了几分。吕布的目光继续向下,落在了另一个名字上:“颍川·徐庶,字元直。”评语是:“……少好任侠击剑,尝为人报仇,白垩涂面,披发而走,为吏所得。后折节学问,遍访名师,义气深重,友人临难,倾囊相助。学术精熟,尤明军略地理,尝于颍川书院与诸生论御胡之策,条理分明,见解独到,才略过人,然因其过往,州郡未曾辟用。”

看到这里,吕布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真实的赞许。他再次提起朱笔,在徐庶的名字旁,稳健地画了一个饱满的朱圈,并在其下空白处批注道:“此人重义守信,迷途知返,有志节,有实学,才堪大用。着令颍川郡守,以礼征辟,妥善安置其母,送入宛城,我欲亲见考校。”

一“划”一“圈”,一弃一取,态度分明如冰火。

那郎中早已看得心惊胆战,又隐约有所明悟。他小心翼翼地上前,接过被朱笔批示过的名册。那一道刺目的红杠与一个醒目的朱圈,如同无声的宣言,昭示着这位新朝主宰者的用人标准:才德兼备,以德为先;心性为重,忠诚为本。对于那些心术不正、潜藏祸心者,哪怕名声再大,也绝不姑息;而对于那些虽有瑕疵但本质不坏、且有真才实学之人,则给予机会和尊重。

“下去吧。司马懿之事,照令执行,无需解释。”吕布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是,下官告退。”郎中躬身,捧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名册,恭敬而迅速地退出了偏厅,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那无形的压力所窒息。

厅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秋风穿过庭院、卷动落叶的沙沙声响。

贾诩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此举,虽弃一司马懿,然天下有识之士,知主公明察秋毫、用人有方、法度森严,必更心向往之。徐元直若来,得其才,亦足可彰主公求贤之诚、容人之量。”

吕布望向窗外,庭院中老树的叶子正片片凋落,归于泥土。“人才如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引,引不如导。我要的,是能与我共筑大势、泽被后世的栋梁良材,是清澈奔涌的活水,而非潜藏漩涡、足以蛀空堤坝的暗流。”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至于司马懿……天地广阔,自有他的去处。或许南方潮湿,更适合此类阴湿之物滋生。”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贾诩明白,主公并非不知放走此人的潜在风险,但在稳定新附人心、彰显新政宽严相济的大局下,以及基于“不因未发生之罪杀人”的原则和自信,这是最合适的选择。而这道“永不录用”的禁令,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彻底断绝了司马懿在北方体系内任何可能的崛起之路,也向所有意图效仿者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

秋风吹过,卷起更多的枯叶,在空中盘旋片刻,最终无力地落下。宛城的人才选拔,如同这深秋时节,在进行着一场严格而无情的筛选与淘洗。被朱笔划去的名字,其主人或许正在河内温县的宅邸中读书会友,尚不知自己的命运已被远方的一道红杠彻底改变;而被朱笔圈选的名字,则将迎来人生全新的、充满未知的篇章。

权力的笔锋,已然改写了历史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