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何将自己的心魔化身说服,让其缓缓消散后,白宸也踏入了光门之中。然而他的门后面,却是无尽的尸山血海。
有时,会有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那些云层,在那一瞬间照亮下方那无尽的尸山血海,照亮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照亮那一具具狰狞的尸骸,照亮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汪洋。
然后,一切再次陷入暗红。
只有那些闪电留下的残影,在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而在这片死亡的世界里,无数冤魂,正在游荡。
多到数不清,望不到尽头,多到让人根本无法想象,究竟要杀多少人,才能填满这片无边无际的血色空间。
他们形态各异,有人形的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有兽形的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诡异存在,有无数扭曲的、难以辨认的诡异轮廓,一团团扭曲的黑影,在血色的雾气中缓缓飘荡。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这片血色的世界里飘荡,发出无声的哀嚎与嘶吼。
但就在白宸踏入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冤魂,同时停下了。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凝固了。
无数飘荡的身影,同时僵在原地。
无数扭曲的轮廓,同时停止了蠕动。
无数空洞的眼眶,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
那画面太过诡异。
漫天遍野的冤魂,如同无数尊凝固的雕塑,齐刷刷地朝向同一个方向,朝向那个刚刚踏入这片地狱的少年。
无数双空洞的、燃烧着怨恨光芒的眼眸,瞬间转向他。
那些眼眸里,没有理智,没有意识,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怨恨,几乎要凝成实质,让它们仿佛要从地狱最底层燃烧上来,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它们盯着他。
盯着这个闯入者。
盯着这个与它们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永远无法忘记的人。
他们确认了目标。
那是杀死他们的人。
那是终结他们生命的人。
那是让他们沦落至此、永世不得超生的罪魁祸首。
无声的嘶吼,骤然化作铺天盖地的怨念,朝着白宸疯狂涌来。
无数死者临死前的绝望,无数生命被终结时的痛苦,无数灵魂被困于此的无尽愤怒,它们化作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要将这个罪魁祸首彻底吞没。
而在那无边无际的血色汪洋之中,一根独木桥,静静地横亘着。
细长,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骸就在他身后,那些刚刚还盯着他的冤魂就在他四周。
它们没有动,没有追,只是静静地漂浮在那里,用那双空洞的、燃烧着怨恨光芒的眼眸望着他。
仿佛在等,等他自己走上去,走向那条唯一的、却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另一端,隐没在视野尽头那片更加深邃的血色之中。
那里比这里更加暗红,更加压抑,更加深不见底。
那里有什么?是出口,还是更深的地狱?是救赎,还是最终的审判?
没有人知道。
只有这条路,是唯一的路。
白宸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独木桥。
如同一根悬在深渊之上的丝线。
外界。
光门之上,光芒流转,将白宸所经历的一切,清晰地投射在众人面前。
当那片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映入眼帘的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几乎不受控制地一白。
江子彻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那双桃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
温如玉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伍千殇握着惊蛰剑的手,微微颤抖。
花拾月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满是震撼。
鸢九看着画面上数不清的怨魂,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唯有夜何站在原地,神色不动。
他望着那片血色世界,望着那无数死死盯着白宸的冤魂,望着那根横亘在血海之上的独木桥,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鸢尾瞳孔微缩,她望着那片尸山血海,望着那数不清的冤魂,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不加掩饰的震惊。
良久。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她顿了顿,仿佛在消化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杀孽……竟如此之重。”
这得杀多少人,才能堆积成如此规模的尸山?
这得沾染多少鲜血,才能汇聚成如此无边的血海?
她见过无数天骄,见过无数杀伐果断的强者,见过无数双手沾满血腥的刽子手。
但她从未见过,一个如此年轻的人,身上竟背负着如此恐怖的杀孽。
那已经不是「杀戮」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那是……尸山血海。
那是……无数亡魂的怨念。
那是……足以让任何人彻底沉沦、彻底堕落的,无底深渊。
然而,就在她震惊于这片血色世界的恐怖时,另一个疑惑,悄然浮上心头。
她看着那根独木桥,看着白宸站在桥头的背影,看着那无数死死盯着他却不知为何没有扑上来的冤魂,那双与鸢九一模一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困惑,“身怀如此之重的杀孽……”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何……还能维持一丝善念?”
“为何……还能强行维持着自己,没有彻底入魔?”
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事。
那无数冤魂,那无尽的怨念,那足以压垮任何人心智的杀戮与血腥,换成任何一个人,恐怕早已沉沦,早已疯狂,早已被心魔彻底吞噬。
但白宸没有。
他依旧站在那里。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他正在一步步地,朝着那根独木桥,走去。
鸢尾望着那道背影,沉默了许久许久。
然后,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笑,有疑惑,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白宸站在尸山血海的边缘,望着那些死死盯着他的冤魂。
一张张面孔,或清晰,或模糊,或刻骨铭心,或早已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