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殿,偏殿。
因那一剑将会客厅也一并毁了,秦忘川只得改在此处接待。
姜玄璃踏入殿中,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心下已了然几分。
‘这般私密的地方……神子多半是已经猜到了我此来的目的。’
她并不排斥,反倒觉得这样也好,省去许多迂回。
有些话,摊开来说清楚,才更显诚意。
行礼,落座。
姜玄璃敛去眉眼间惯有的疏离,声音也柔了几分,却并未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起了个话头:
“那件悬在半空的金环,近日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缘由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准究竟是怎么回事。”
“玄璃却猜着,能闹出那般动静,多半是神子你出了关,这才贸然前来叨扰。”
她说着,唇边泛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本以为是白忙活一场,没想到……还真让我猜对了。”
秦忘川闻言摆了摆手:
“客套话就免了,有话直说。”
姜玄璃闻言,神色松了几分,也不再兜圈子。
“想必神子也听说了。”
“父皇宣布退位,皇位悬而未决。”
“朝中各方,如今都已按捺不住。皇子暗中角力,几位王叔各自笼络人手,明里暗里,都盯着那个位置。”
“若只是这些人,还不值得我放在心上。”
“只是——”
“近来听闻,神子闭关这段时日,收到了不少人送来的礼。”
她说到此处,目光落在秦忘川身上。
意思不言而喻。
说到底,中州皇朝谁登皇位,还是要看秦家的意思。
秦神子闭关,那些人抓准机会肆意送礼,仿佛谁送的多谁就是下一个皇帝。
如此荒谬的举动。
但偏偏,连姜玄璃自己,也摸不准秦忘川的意思。
秦忘川听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随即唤来叶见微,吩咐道:
“将中州皇朝送来的东西,尽数退回。”
叶见微没有多言,一一记下。
“还有,”秦忘川又道,“备一辆车,稍后送姜公主回宫。”
不必大张旗鼓,也无需刻意声张。
只这两件事传出去,所有人便都会明白秦神子究竟偏向何人。
眼前之人可不是花瓶,做到这一步足够了。
姜玄璃整个人愣住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开口:“神子这是……要帮我?”
平日里那个进退有据的长公主,此刻睁着眼,满脸呆愣茫然,倒像是被什么冷不丁砸中了脑子。
原来她也有这般痴傻的一面。
秦忘川看了片刻,淡淡开口:“你不就是为了这事来的?”
“是……是这样没错。”
姜玄璃却仍未回神,声音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可……我不明白。”
她确实不明白。
此来是备足了筹码的。
皇朝、名分,乃至自己。
桩桩件件都盘算过该如何递出去,换他一句应允。
明明已经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更多的准备。
可他什么都没问。
不问回报,不谈条件,连一句“你能给我什么”都没有。
毫无道理。
秦忘川起身,侧过身来,静静看她:“不明白我为何要帮你?”
姜玄璃怔了怔,没有否认。
“我们相识,也有很多年了吧。”
她也跟着站起,虽仍有不解,却还是老实答道:“十五六年……总是有的。”
“十五六年。”秦忘川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竟带出一丝感慨,“已经这么久了啊。”
目光转落在她脸上:
“我帮一位相识多年的故人,需要什么理由,或是什么利益吗?”
此言一出,姜玄璃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故人。
她怔怔望着他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翻涌不休。
张了张嘴,却发觉无论哪个词,都配不上这份难堪。
她原是备足了筹码来的。
什么名分、什么好处,桩桩件件都盘算过该如何递出,换他一句点头。
别说帮自己了,只要他不帮别人就行。
可从头到尾。
他只当来者是个久别重逢的旧识、友人。
自己那点自作聪明的算计,此刻竟显得如此……
丑陋。
那边秦忘川浑然不觉她心中惊涛,只抬步向外走去,语气也慢了下来。
“就这样吧。”
“稍后你便坐我们秦家的车回去,择日我亲自登门拜……”
话未说完,眼前忽地一花。
一缕青丝逆着光掠过眼角,紧接着,那道身影已抢至身前,拦住了去路。
是姜玄璃。
少女胸口微微起伏,鬓边一缕青丝散落,也顾不上去理。
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却像燃着什么,一瞬不瞬地望了过来。
随后。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缓缓屈膝,跪落在秦忘川脚前。
及地的裙裾铺展开来,堆叠在冰凉的殿砖上。
素手伸出,捧起了他的右手。
指尖的凉意激得秦忘川下意识一缩,却被死死攥住,不容退避。
不等他反应过来,姜玄璃已然垂首俯身。
柔软性感的唇瓣如一点朱砂,带着近乎虔诚的温度,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
极轻,极郑重。
“神子将玄璃看作友人,”姜玄璃声音很低,“玄璃……深感荣幸。”
她垂着眸,声音有些发颤。
“可这样的我,实在没有那个资格。”
再抬头时。
姜玄璃眼中已不见来时的算计与试探,只余一片她自己也才刚刚看清的坦然。
“所以,从今往后,请允许玄璃追随于神子。”
“无关身份,无关皇朝,也无关其他。”
“这是……玄璃本心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