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和雷电来得气势汹汹,顷刻间,原本风平浪静,甚至连波澜也难看见的海面便掀起巨大的浪潮,三十米的船只在这自然的风暴之中颠簸无助如同小舟一般,被海流推到高处,旋即又狠狠砸在低处,船身摇摆的幅度巨大,王婉最开始没站稳,从房间一边直接滚到另一边,才想扶着自己,又被甩到空中再摔在地上。
好一会,符安邦扶着墙一点点蹭过来,好不容易把她扶了起来:“王大人,您还好吗?”
王婉嘴被撞破了一块,手腕和脚踝都因为不断上下颠簸坠地而火辣辣地发麻。
她扶着手腕,疼得嘴角抽气,但是脑子却格外清楚:“窗户!扶我去窗户那边!”
符安邦刚刚想把王婉带到安全些的船舱里面,被这句话喊得有些愣住:“王大人?”
王婉已经忙到脚底下开始打晃,但是语气一点没有停顿,反而甚至带上几分急切和兴奋:“快啊!我自己走过去太慢了,带我去窗口。”
符安邦一时间有些发懵,甚至话也回不了。
“快啊!我就是为了亲眼看到它才来的!现在犹豫的话,这些天的努力不是都白费了吗!”
符安邦回过神,用力点点头。
一下拽着王婉,拖着她扣着墙壁爬到那个窗口。
王婉拽住窗舷才把头探出去一些,迎面便吃了一嘴的雨水,适应了半天风浪之后才勉强眯起眼睛,看向那黑暗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海浪的褶皱里,忽然鼓起一块暗沉沉的轮廓,不是浪,浪会翻涌,会碎,它不会。
它就那样稳稳地、极慢地往上浮,像一座被海水泡透的黑山,正从深渊里缓缓起身。水纹一圈圈漾开,带着一种沉闷的震颤,连船板都在轻轻嗡鸣。最先露出的是一片布满斑驳藤壶与苔藓的脊背,粗糙,冰冷,泛着深海岩层般的暗绿。那脊背太宽了,宽得一眼望不到边。
没有鳍,没有尾,甚至看不清它的轮廓,只有一片连绵起伏的脊背,像被海浪磨平的礁石,却又带着一种活物的、沉甸甸的压迫感。海水顺着那沟壑纵横的皮肤往下淌,发出沉闷的“哗哗”声,每一滴水珠坠落,都像砸在人心上。
在暴雨中,那巨兽发出一声空灵而绵长的鸣叫。
“是鲸鱼!就是鲸鱼!”王婉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满身会动的石块其实就是寄生的藤壶,巨大的海岛就是斑驳的背脊,空灵的叫声就是高分贝的鲸歌,联通着深渊的黑色洞穴排列着层层叠叠牙齿的嘴。
忽然,那东西从水里劈开本就颠簸的海流,巨大的身体浮出水面,又借着体重重重砸下去,靠近的几艘战船一时间摇晃到夸张的幅度,摇摇欲坠似乎就要倾覆在海水之中。
王婉认出那似乎是郭二娘所在的战船,心跟着提到嗓子眼。
可还没等她来得及看清情况,忽然脚下又是一空,随即人就像是一颗球一样被抛起来,又狠狠砸在墙上,随即就跟弹珠球一样从左边木板弹到右边,咕嘟咕嘟滚回了地上:“哎哟!”
这一下给王婉鼻梁骨撞得不轻,等到重新恢复平衡她还天旋地转地坐在地上,下意识用袖子擦了擦,就看到衣服上的多了一摊褐色的污渍。
王婉顺着鼻梁摸到嘴唇上方,低头看看指尖的血迹,一瞬间给气笑了起来:“什么意思啊!人家穿越穿金戴银,最多解决解决情感问题,我就得演《老人与海》是吧?”
现实没有回答,只是用一个更大的颠簸让王婉又一次摔在地上,扶着窗框脚都在发软。
外面传来各种各样的喊叫声,一会是有人喊着快点拿绳子,又一会有人喊着什么有人落水了,气氛越发凝重紧张。
符安邦眉头紧锁,拽着椅子拉住还在左右摇晃的王婉,小声抱怨嘀咕:“前两次也没有这么凶险啊!这次怎么感觉来得特别凶呢!”
王婉扶着他的胳膊勉强稳定身形,连忙朝窗外探头看过去,就看到郭二娘的船还在水面上漂浮着,这才松了一口气:“万幸万幸,老天保佑啊。”
刚刚还出现在海面上的鲸鱼此刻又不见了踪影,几艘船各自在浪尖上求生存,能自保都已经极其不容易,阵型更是已经乱七八糟到了难以恢复的程度。
符安邦也探头看了看,表情极其忧虑:“真是糟糕透顶,乱了乱了,彻底乱了……先撤退吧,跟着他们较劲没有好结果,万一被掀翻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王婉心里有点可惜,但是到底不是她的领域,便也点点头。
符安邦叮嘱她抓好椅子扶手,随即扶着墙摇摇晃晃往外走:“快去通知全体士兵,吹号角准备后撤!快去!”
王婉扶着扶手,有点怅然地擦了擦鼻血,又扒着窗户看出去,打头的两艘船飘得最远,几乎已经只能看见桅杆和风帆,中间海水呈现墨黑色,黑压压一片,几乎看不清楚水下任何情况。就在那暴风之中,忽然突兀地显出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就这么飘在不远处,摇摇摆摆的,就好像是被浪头顶出来的鱼一般。
王婉愣了愣,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盯着那个黑点,许久,其他画面模模糊糊,那黑点却变得更加清楚起来——那似乎是一搜小船,小到不应该出现在这样无垠危险的海面上。
“上面……有人?”
电闪雷鸣,海浪翻腾,嘈杂的声音充盈在王婉耳中,在那一切声音的底色之下,一个尖锐而古怪的声音隐约地断续地响着。
再看向那艘小船,就看见上面的人似乎正在吹奏什么,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海螺的乐器。
王婉瞪大眼睛,嘴里无意思嘀咕了一声,随即倒吸一口冷气,扶着把手摇晃着站起来:“符将军!符将军!我想的是对的!就是喊海!那艘鲸鱼就是被人用喊海的手段……”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如同爆发的火山一般将她连同整艘大船狠狠顶入半空之中,伴随着片刻空气都凝结的滞空,王婉只觉得世界都开始翻滚坠落,就好像一个木桶被踢下山坡,而她,恰好倒霉地被困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