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父没再问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傅二伯在旁边接了一句,说海里的东西,谁说得准呢,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又不是人,会说话。
众人都笑了,笑完了,继续吃菜。
海风大了些,吹得船身晃了晃。
傅庭礼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往下看了看。
海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船灯的光在水平面上投下一小片橘黄色,光晕在水面上晃着,像是有人在搅动一锅金黄色的汤。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海底打鼓。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在傅父旁边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甜味淡了些,但还能喝。
老王头喝完了杯里的酒,又倒了一杯,脸已经红了,话也更多了。
从海蛇说到海雕,从海雕说到海龟,从海龟说到海豚,从海豚说到海里的东西,越说越远,越说越不着调。
王志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李全也笑了,陈胜利也笑了,连傅二伯都笑了。
傅父没笑,端着酒杯小口地喝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听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傅庭礼吃完了饭,把碗放下,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听大家说话。
老李头还在说,声音时高时低,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歌。海浪声混着他的说话声,在甲板上飘着,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他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庭礼,困了就去睡。”傅父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他睁开眼,看见大家都在看他。
他摇了摇头,说“不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了,大概是甜的,大概是辣的,他也没尝出来。
他把酒杯放下,在椅子上坐直了,听老李头继续讲。
老李头已经讲到年轻时候的事了,说他二十岁那年跟船出海,遇到台风,船翻了,他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最后被路过的渔船救起来。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大家都听得认真,没人笑了。
海风又大了些,吹得桅杆上的灯晃了几下,光线明灭不定。
有人站起来去把灯固定好了,光又稳了。海面上的碎光更碎了,像是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金子。
傅庭礼看着那些碎光,想起了家里的灯。
家里的灯是橘黄色的,和船上的灯一样,但比船上的灯暖。
灯下坐着白伊瑶,怀里抱着念渔,念渔在吃奶,承安在摇篮里睡觉。他在想那些,想得入了神。
“三哥,三哥!”赵翔喊了两声他才听见,转过头看着他,问了一句“怎么了”。
赵翔说“大家都散了,你去睡吧”。
他才发现甲板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他和赵翔,还有陈大山。
陈大山正在收拾碗筷,然后把剩菜倒进一个盆里,用盖子盖好,明天早上热一热还能吃。
傅庭礼站起来,想要帮忙一起收拾。
陈大山连连摇头,
“不用,不用,你快去睡觉吧!”
傅庭礼没吭气,把碗筷端进灶房,放在水盆里泡着。
兰婶在灶房里擦灶台,看见他进来,
“庭礼,你放着放着,这里有我呢,你赶紧睡。”
陈大山走过来说道,
“是啊,你赶紧睡,上半夜我守着呢,你不用管。”
想来是傅父已经做好安排了,他也就不说什么了,然后走向船舱。
舱里的灯还亮着,赵翔已经躺在铺位上了,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赵辰在他旁边,面朝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傅二伯和傅父已经打呼噜了,声音不大,但很匀,像是一台老旧的钟表在走动。
其他人也都已经睡下了。
傅庭礼看了一下,想起海蛇,又去搜寻了一下才去睡觉,不过也没忘记去和陈大山说。
“大山叔,要是发生什么事了,就去喊我?”
“放心吧,我知道的。”
傅庭礼交代完,这才走回船舱躺了下来,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
他闭着眼睛,听着海浪声,像是一首很老的催眠曲。
他想起白伊瑶,想起念渔,想起承安。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
傅庭礼吃完饭,翻看老婆给他带上船的东西时,看到里面的墨镜。
渔船行驶在海上,平静无波的海水像面镜子一样反光,容易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白伊瑶就想着给他准备了墨镜,这样就可以遮挡一下,还是找田轩买来的呢。
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傅庭礼有条不紊地开船作业,其他船跟在后面,他时不时看看海面,再转头看看显示屏和航海日志上的坐标。
旁边坐着的赵翔叽里咕噜地说着,他选择性听一听,偶尔简短的回复一下。
倒是一点都不无聊。
“三哥,你知道吗,昨天后半夜我和辰子在甲板上溜达,海里噼里啪啦的水花击打声可大了,当时都要给我们吓死了,你猜最后是什么?”
“小鱼!”
“哈哈哈,三哥你真聪明,我们打开头灯照在海里,你知道吗,头灯照射灯光圈里,不一会就聚了好多小鱼,密密麻麻的一层,真的老多了,还在水面跳个不停……。”
“三哥,你说多神奇!”
“这有啥神奇的,海里有好多鱼有趋光性,在以前我们还开船出去用灯光捕鱼呢,附近也是有过的。”
傅庭礼想想,在村子附近海域捕鱼也挺好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现在家里摊子铺的越来越大,出海就要好几天不在家,和老婆孩子待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
之前白伊瑶跟着一起出海的时候,也没有这个想法,现在生了孩子,孩子还太小,跟着他们一起出海自然是不行的。
等两个孩子大一点,和铁蛋他们差不多大的时候,倒是可以一起出海,这样相处的时间也能多一点。
不过,生活哪有事事如意的!
傅庭礼觉得能娶到白伊瑶,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了。
“三哥,真的吗,那什么时候在灯光捕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