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的风带着沙砾,刮过棠姬亲手垒起的土屋土墙,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
此处位于西羌和月氏之间的不毛之地,人迹罕至,只有棠姬同三两户中原来的难民在此居住,但是有女儿阿绥陪伴,棠姬在此处生活了数年并不觉乏味无聊。
福绥是隔壁老翁取的名字,老翁是饱读诗书的儒生,因《诗经》中多有“福履绥之”“福禄绥之”之语,所以取来作为孩子的名字,祝她幸福平安。
棠姬在郑子徒身边待过六七年,跟着他学过一点天象水文,也在泾洛之渠上见识过民夫们修建屋舍,就带领着几户友邻在附近建造房屋,开垦土地。偶尔碰见胡人的牧群和中原的商队,她也会同他们交换一些羊犊牛犊和粮种布匹。
几年过去,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春日,阿绥蹲在田埂上跟小羊犊,玩耍用小木棍扒拉着泥土里的草芽。她突然仰头问棠姬。
“阿娘,东边来的商队说,长安城里的渠能让田地里长出吃不完的粮食。是真的吗?”
棠姬正抱着陶罐灌溉,闻言动作一顿。
每年东边客商前往西域路过此处都会带来中原的消息。泾洛之渠三年前就已经修成了,据说那三百余里的渠水贯通泾洛,沿岸盐碱地都变成了沃野,一年多为雍国喂出了几万的人口。
“真的。”棠姬轻声回答女儿的话。
她的指尖划过陶罐上粗糙的纹路,罐中的水洒落,她突然想起郑子徒当年在酒肆廊下画图的模样。他指尖蘸着雨水,一遍遍描摹着河渠的走向,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光。
十几年了,他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棠姬离开雍国之前同郑子徒有过约定,若天下太平,他便来河西寻她。
不知他的这个梦想,是不是也有实现的那一天?
泾洛之渠竣工不久,当年雍国权倾朝野的姜丞相也被雍王贬谪驱逐至蜀地,逼迫其自尽。
之前雍王对郑子徒这个奸细出身的人心慈手软可能是因为他年轻,日子久了,未必一直如此的。
又过了三年,棠姬再次听到了韩国的消息。
雍国俘虏了韩王,韩国投降,韩国正式并入雍国版图,就好像当年郑国被韩国吞并,陈国被楚国吞并一样。因为是投降,所以并没有死太多人,韩国王室的人也几乎保全了。
再之后,东边传来的这种大消息渐渐频繁了起来。
拿下韩国之后,雍军东进势如破竹,平均一到两年便灭掉一国,不到十年竟真的九州一统。
阿绥渐渐长大,十七岁的时候嫁给了邻居家青梅竹马的小儒生,第二年就生了个虎头虎脑的胖娃娃。
娃娃两岁那年,雍王自拟称号为皇帝,废除沿袭数千年的诸侯分封制,划列国为郡县,此后再无诸侯过称雄争霸,天下果然太平。
当年的秋夕,棠姬的土房外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棠姬两岁的小外孙在院中玩耍,突然跌跌撞撞跑进屋内,扯着棠姬的衣袖喊:“外婆,外面有个人,东边……的人!”
小孩子说话奶声奶气,棠姬还以为他是看到了东边的客商,要买饴糖,所以就拿钱跟他出去了。
院外风沙中立着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衣,头顶上簪着个只剩一股的玉钗,同棠姬髻上的那支正好是一对。
“棠姬,天下太平,我来赴约了!”
郑子徒望着棠姬笑了笑。
河西的风沙又卷了十年,棠姬居所附近的沙尘被郑子徒摁住。
自打郑子徒来到这边之后,考察了附近的山脉水文,修渠挖河,虽尚未到三十年前郑子徒所说的将河西荒漠变成塞上江南的程度,但此处粮食增产,人口渐多,已非不毛之地。
也是这一年,皇帝秦臻去世。
秦臻比棠姬还要小上好几岁,去世之时只有四十余岁。他去世之后,雍朝江山不稳,不过三年再次亡了国,中原再次天下大乱。
不过中原这次的乱局持续的时间很短,只过了五年的时间,中原又迎来了他们新的皇帝。
新帝不是以往七国的贵族,而是南方沛县的一个五十余岁的庶民。新帝来自黎庶之中,登基之后爱惜百姓,此后天下承平,再无战乱。
棠姬和郑子徒在河西又生活了二十多年,听闻国泰民安,繁华盛世,偶尔在附近遇见中原来的商人,也都是生来就没有经历过战乱的年轻人,活泼自信朝气蓬勃。
当天晚上,棠姬主动同郑子徒商量。
“郑郎,我们回中原吧!我们两人都八十余岁了,可能没有多少年可活了。临死之前,我想回去看一下中原的太平盛世。”
郑子徒不假思索点了头。
“好!如果死的话,我想埋骨故乡。”
两人商议完,第二日便同子孙商量,一家十几口收拾东西套马车,次月就到了长安城。
时隔五十余年,莫说长安城朱楼画栋鳞次栉比往来商旅衣着光鲜,已比当年繁华百倍,就连路上的村落相聚的行人也摩肩接踵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倘若不是像棠姬和郑子徒这样的耄耋老者经历过旧事,年轻人听说旧日山河破碎都只当是戏文传说。
去往新郑之前,棠姬又同郑子徒相携来到泾洛之渠畔。
如今百姓皆称其为郑渠,据说是前朝皇帝为了纪念造渠之郑氏工官取的名字。
渠水依旧流淌,岸边田地里麦浪翻滚,几个孩童正抱着狸奴牵着黄犬在附近嬉闹,口中唱着童谣:
“田于何处,池阳谷口。举锸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粪且溉,长我河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