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锁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微光,仅拇指节大小,却入手沉实,做工精巧。
许正将它凑近烛火,指尖细细摩挲着锁身的刻痕。
锁面正中,浮雕着一条活灵活现的鲤鱼,线条简洁却极为传神。鱼尾舒展,弯曲上扬;鳞片虽只以弧线勾勒,却排列得匀称精准。最妙的是鱼首部位:鱼嘴大张,恰巧咬合着锁梁,使整条鱼仿佛正奋力跃出锁身之外。
指腹传来的刻痕力道均匀,深浅如一。
许正目光微凝:这般扎实精准的功底,绝非寻常村野铁匠所能有。
一个村中铁匠,怎会有这等堪比军匠的精湛手艺?!
陈氏见许正面色凝重,端详得仔细,不由疑惑:“大人,这锁...可有什么特别?”她面露疑惑不解,“民妇愚钝,只看是把手艺好些的寻常铁锁。”
许正沉声问道:“陈夫人,打造此锁的铁匠身在何处?”
陈氏“哎呀”一声,面露难色,摆手道:“大人,这都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您容妾身仔细想想。”
许正微微颔首,静默以待。
陈氏嘶了一声,拧眉思索道:“年头太久,具体是哪个村,妾身真想不起来了。不过,就前几个月小儿满月时,先夫倒提过一嘴。”她一打开话匣子便有些收不住,“那日他喝多了酒,我正给儿子戴上金锁时,随口便说这金锁做工还不如囡囡那个铁锁精致。先夫当时就叹口气,说‘可惜了,那铁匠怕是早没了,这锁再也寻不到了’。”
陈氏说到这儿,略带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妾身还纳闷他怎么就知道人家死了。先夫说,他后来特地去寻过,可不得了,整个村子都没了!一把大火,土坯房都烧塌了架,烧得精光,就剩下点废土,说是遭了水匪还是流寇,一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那个手艺顶好的铁匠,也就此没了下落。先夫还直叹可惜,说再没见过那么好手艺的人。”
陈氏说到这儿,唏嘘地叹了口气,“好好一个村子,说没就没了,想想也真是怪瘆人的。”
许正指腹摩挲着铁锁上的刻痕,若有所思。
“咕——噜——”
一声悠长而清晰的饥鸣,陡然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鹿鱼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尴尬地看向开阳。开阳咂咂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冲他撇撇嘴,两人交换了一个“我也饿了”的眼神。
陈氏见状,立刻起身打圆场:“想必二位都饿了吧。厨房里还有些现成糕点,我去热热,很快便好。”说着,她轻手轻脚地将熟睡的儿子放进床榻里侧,盖好被子,拉起铁囡出了屋子,快步出门朝厨房走去。
开阳和鹿鱼双双凑到许正身边。
开阳拿过铁锁,就着烛火细看:“修和,这小玩意有蹊跷?做得倒是精致,可跟咱们查的事有啥关系?”
许正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铁锁,指尖划过鱼身刻痕:“这鲤鱼的刀工走势,与我手中那夹囊秘匣上的‘鱼目锁’,极为相似,几乎同出一源。”
开阳捏着锁又仔细瞧了瞧,“你是说,打这两把锁的,可能是同一个匠人?”
“世间难有如此巧合。”许正接过铁锁,语气凝重,“我遍查卷宗,这夹囊秘匣的线索,唯在苏州水师一桩剿匪旧案中有过零星记载。可惜...”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案卷残损,其中提及的秘匣早已下落不明。”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钟诚以此匣盛放奇楠香木,这匣子来历必不寻常。”
许正将铁锁轻轻按在案上,发出细微的叩响,“如今看似摸到了线头,可这唯一的线索却指向一个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铁匠,眼前一切,岂非又成断线?”
开阳双手抱胸,冷哼道:“苏州水师的卷宗,做得铁桶一般,根本插不进去,屁都查不出!分明是有人透了风,早早布好了阵仗等我们去钻!”
“还是修和你看得准!这招投石问路真是绝了。若非咱们在阮康遗孀处故布疑阵,逼得他们自乱阵脚,又怎能试出耿千总和吴千户的底细,看清他们皆是温恕的马前卒。”
“可咱们手里没证据呀,要不,”开阳一挑眉,“咱们偷摸把人抓来,暴打一顿,打到开口为止,如何?”
许正缓缓摇头:“不可。他们身家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就算动用酷刑也难撬开其口。何况耿忠、吴胜乃是五品、六品朝廷命官,非有确凿罪证并经题奏,岂可私自动刑?届时人犯不成,反授人以柄,若被温恕反参一本‘滥用酷刑、构陷同僚’,我们只会更被动。”
鹿鱼盯着许正手中铁锁,见他良久不语,便凑近低声道:“二爷,咱们要不去寻那铁匠?您查案向来有直觉,您若觉得不对劲,那准有蹊跷。”
许正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谈何容易。寻他,无异于大海捞针。我们入姑苏时,已访遍城中铜铁匠与锁匠,莫说无人识得此锁,便是工艺,也与那鱼目锁相去甚远。若出了姑苏,更是无从下手。”
他见鹿鱼眉头紧锁,便伸指轻点他额间,语气缓和了些:“人小鬼大,何必作此愁态。”
鹿鱼摇着头急道:“我见二爷为这案子寝食难安,心里着急...”
许正目光一软,拍了拍他的肩,未再多言。
开阳伸手揉了揉鹿鱼的头,一脸坏笑,“小鹿鱼,这你就不懂了吧。你家二爷忧心,是嫌查案太慢,恨不能今日查完,明日插翅飞回京师。”
他挑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他急着回去见沈姑娘,要不连扮乞丐的事都干。堂堂探花郎,真是豁得出去。”
听到沈寒的名字,许正眸光微动,如水的温柔掠过眼底。他未加反驳,只是搭在案上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一叩,抬眸淡淡瞥了开阳一眼,便又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秋夜。
是,他很思念她。
鹿鱼看看开阳,又看看许正,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二爷,你是怕咱们回去晚了,沈姑娘就被别人抢走了,对不对?”
许正被这童言无忌问得一时语塞,耳根微热,只得没好气地瞪了鹿鱼一眼。
开阳一口水呛在喉间,咳了半天才缓过劲,一把将鹿鱼捞过来勒住:“不会说话,可以不开口的,小鹿鱼。”
鹿鱼在他臂弯里挣扎:“我这不是想开解二爷嘛!”
开阳嗤笑,屈指弹了下他鼓鼓的腮帮子:“你再‘开解’两句,你家二爷今晚就得跳河。不过嘛,”他语气一转,揉了揉鹿鱼的脑袋,“我们鹿鱼对修和这片心,是真的好。”
鹿鱼立刻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刚吃完鱼的猫:“开阳哥你对二爷也好!刚才那人骂二爷,你动手可真快,我服你!”说着比出大拇指。
开阳一扬下巴:“废话!我跟修和比亲兄弟还亲,那孙子敢叫他孙子,不就是想当我爷爷?老子平白矮了两辈,这能忍?!”
二人说闹间,屋门被“吱呀”一声匆匆推开。
陈氏手捧一物,气息微促地快步走近,身后跟着小心翼翼端着托盘的铁囡。
“许大人,这是先夫遗物,正是那位铁匠当年亲手修补过的!”陈氏将怀中用布包裹的一柄长刀双手奉上,语气带着期盼与急切,“方才在厨房,妾身忽然想起此物!那铁匠下落虽不知,但这把刀上必定留着他的手艺,您看看,可否能寻到些眉目?”
她目光恳切,满心盼着这意外之物能帮上恩公的忙,毕竟今夜全家性命,皆是许正所救。她可是真切地感到后怕...当初这位年轻俊美的许大人言明有人要对她们灭口时,她还将信将疑,没想到杀手今夜果真来了。
许正接过刀,凑到烛火下。
刀刃寒光凛凛,这柄挎刀的修补工艺极为精湛。新锻的部分与旧刀身严丝合缝,淬火均匀,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同于寻常铁器的、隐隐带有雪花状纹理的幽冷青光。
许正的指尖抚过刀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新钢与旧铁交接处如流水般的纹路,更觉新钢部分入手之沉实、质地之细密,远胜旧刃。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刀格附近的刀茎上——
那里有数行被岁月磨蚀得模糊的阴刻小字,虽布满锈迹,但笔画走势依稀可辨。
他指腹擦过刀柄近格处,感到一丝凹凸不平的刻痕。
“莫非是...印记?”他沉吟道。
陈氏见状,被这话提醒,仔细回忆起来:“大人明鉴!先夫确实念叨过,说那铁匠是个有脾气的,凡他修补的兵器,必要留下独门记号,这是他的规矩。”
许正眉头一紧。
匠户世袭,乃是大贞祖制。而“物勒工名”更是官营铁律,尤以军匠为甚,必须留名以备查验。这民间铁匠竟也严守此例,莫非他或他祖上,本就是军中匠户?
况且,民间铁匠,何来这等百炼军工的手艺?
他指腹小心地擦去锈迹,就着烛光细辨——
太湖浮泥滩温家村
欧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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