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夜晚,空气中还弥漫着过年的喜庆气息,却被厚重的夜色压得喘不过气——院门外贴着的鲜红春联,是村里最擅长书法的李老先生去年腊月二十八亲手书写的,墨汁里掺了从“朱砂岭“采来的上等朱砂,还加了少量“月露“调和,本是为了让春联更显喜庆,也能起到微弱的镇邪作用。
只是经过除夕到初一这几日夜风的反复吹拂,纸张边缘已卷起细碎的毛边,有的地方甚至被风沙磨得微微发白,上联“一元复始呈兴旺“的字迹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红色的纸底因吸了夜露,泛着陈旧的暗纹,远远看去如同凝固的血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屋檐下悬挂的红灯笼早已熄灭,竹制的骨架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灯笼表面的红纸也褪色成了淡粉色,边角处还破了个小洞,露出里面发黑的灯芯。
只剩下褪色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绸布摩擦着竹骨,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细碎而连绵,如同鬼魅的衣袂在暗处摆动,又像是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在抓挠着人心。
在微弱的月光下,红绸泛着惨淡的红色,与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连院中的老槐树都仿佛被这红色感染,枝桠间的阴影都透着几分血色。
天空中的月亮被厚重的云层包裹,云层如同巨大的黑色棉絮,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将月光严严实实地遮挡,只留下月亮轮廓的微弱阴影,如同被囚禁在牢笼中的精灵,在云层后徒劳地挣扎。
偶尔能透过云层缝隙中极小的缺口,泄出几缕微弱到近乎虚无的银辉,这银辉落在地面,如同被打碎的玻璃碎片,勉强勾勒出物体模糊的轮廓——墙角的杂草长得半人高,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夜露,在银辉下化作扭曲的黑影,细长的草叶如同一只只伸出的鬼手,指尖还泛着淡淡的黑气,朝着屋内的方向缓慢伸展,仿佛要抓住什么;院中的老槐树已有上百年树龄,枝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裂纹,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
此刻光秃秃的枝桠没有一片叶子,在夜风中僵硬地晃动,如同狰狞的爪牙,指向漆黑的夜空,枝桠间还挂着去年秋天残留的枯叶,叶片早已干枯发黑,在银辉下如同吊死鬼的舌头,随风摆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怨念。
窗边的石磨是村里传了三代的老物件,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常年碾磨谷物留下的痕迹,此刻却积着厚厚的灰尘,在银辉下泛着冰冷的青灰色光泽,如同蛰伏的怪兽。
磨盘的缝隙中似乎还残留着早年碾磨谷物的碎屑,却在夜色中透着一股噬人的寒意,磨盘边缘甚至隐约能看到淡淡的黑色印记,那是多年前村里一位妇人在此磨面时,被突然出现的邪祟所伤,留下的血迹干涸后形成的。
此刻,石磨仿佛随时会转动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将靠近的人碾成碎片。
丑时的钟声早已消散在夜色里,那是村里土地庙旁的老钟发出的声响。
老钟用青铜铸造,钟身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上面还刻着模糊的祈福铭文,每到整点便会由守庙的张老头敲响。
可此刻,别说钟声,连守庙人张老头的咳嗽声都听不到——昨夜张老头还在庙门口生着火炉,给晚归的村民递热水,今早却发现他倒在庙门内,面色发青,嘴唇泛黑,显然是被邪祟侵扰,此刻还在昏迷中。
寅时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漫过整个村庄,所过之处,地面的积雪仿佛被冻得更坚硬了几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连村口的老井都结了一层薄冰,井口冒着淡淡的白气,如同鬼魅的呼吸。
万籁俱寂,连平日里聒噪的虫鸣都消失不见,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犬吠,声音微弱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前几日村里王猎户家的大黄狗,就是在这样的夜晚对着空气狂吠,声音越来越凄厉,第二天一早,王猎户便发现大黄狗死在院子里,喉咙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划破,伤口边缘泛着黑色,尸体周围还残留着淡淡的黑气,连院子里的鸡都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这样的景象让整个村庄都笼罩在恐惧的氛围中,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点燃了驱邪的艾草,却依旧挡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村里的房屋都沉浸在黑暗中,只有月龙所在的这间屋子还亮着烛火。
烛火的光芒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户,在地面上投射出不规则的光斑,如同黑暗中的孤岛,显得格外突兀。
屋内的烛火是用“凝神草“制成的灯芯,灯芯长约三寸,呈淡绿色,燃烧时能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安抚人心。
此刻,这清香却被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所掩盖,烛火也随着外界的寒意,微微晃动着,火焰顶端甚至偶尔会出现一丝幽蓝的火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灭。
月龙站在距离大床七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是他根据《月氏医典》中“医阵布局“章节所定——七步为“生门“,既能保证灵力顺利传入伤者体内,又能在突发状况时快速调动力量,形成防护。
他身姿挺拔如崖边劲松,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弯曲,双肩平稳如秤,连呼吸都保持着均匀的节奏,每一次吸气时长三秒,呼气时长达五秒,这是月氏家族传承的“调息法“,能在最短时间内稳定心神,凝聚灵力。
周身散发着沉稳如山岳的气息,让在场的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连躲在门后的汪东西,都悄悄挺直了后背。
他身着的青色布衫是母亲生前为他缝制的,布料用忧乐沟特有的“青麻“织成,经过“月露“浸泡七七四十九天,不仅防水耐磨,还能在施术时辅助凝聚灵力。
在微弱的光线下,布衫泛着淡淡的光泽,袖口的“月纹“暗纹仿佛被唤醒,隐隐流转着细碎的银光,每一道纹路都如同活过来一般,在布衫上缓慢移动——这“月纹“是月氏家族的象征,每一笔都蕴含着对月灵力的掌控秘诀,此刻,纹路的流动速度越来越快,如同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与窗外漏进的月色遥相呼应,仿若一轮皎洁的明月静静照临窗前,为这阴森的房间带来一丝难得的安宁。
他缓缓抬起双手,双臂如同承载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郑重,肘关节弯曲的角度精准到三十度,这是“意气用事“术法起手式“开天式“的标准姿势,源自月氏先祖对天地运行规律的领悟,寓意着“以意开天,以气护生“。
指尖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边缘还带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那是长期修炼“月灵之力“留下的痕迹。
掌心朝下,当真做出了一个双手推开窗户的动作——只是这动作并非从内向外,而是从外向内推!
这个看似违背常理的动作,实则是在调动体内的“月灵之力“,构建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医阵“。
手指在空气中划过,带动起细微的气流,气流中带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如同细碎的星光,拂过脸颊时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如同月光落在皮肤上,却又带着灵力特有的温润,能让人的心神瞬间安定。
这轻轻一推的动作,幅度不大,看似没有惊动周围的任何事物,既没有带动烛火的明显晃动,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在无形中改变了房间内的气场——以月龙为中心,一道半透明的光罩缓缓展开,光罩呈淡银白色,厚度约半寸,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月纹“符文,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在光罩表面不断旋转,将整个大床笼罩其中,形成一个独立的“医境“,医境内的温度比外界高出许多,连空气中的腐臭味都淡了几分。
但大床周围的气氛,却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奇异的转变。
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气息如同遇到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化作一缕缕白色的雾气,雾气中还夹杂着细小的黑色颗粒——那是邪祟的本源之力,颗粒大小如同针尖,在“月灵之力“的净化下,正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消散不见。
这些雾气从门缝中飘出,接触到外界的黑暗后,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冷水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随后便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气流,如同春日里的暖阳,带着“灵叶草“与“镇魂花“的清新气息,缓缓包裹住整个房间,让人皮肤都能感受到那份柔和的暖意,连汪鳝青冻得发僵的手指,都渐渐有了知觉,指关节能缓慢地活动了。
周围的光线也似乎柔和了几分,不再是之前那般昏暗压抑,烛火的光芒变得稳定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投射出柔和的影子,将房间内的物品都映照得格外清晰——床上伤者苍白的面容上,睫毛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的频率约为两秒一次,这是生命力正在恢复的迹象;嘴唇虽仍泛着青紫色,却比之前多了一丝血色,嘴角还偶尔会出现细微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安稳的梦;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是用“蚕丝“混合“青麻“织成的,上面还绣着简单的“平安纹“,是月龙的母亲生前为他准备的,此刻正随着伤者的呼吸微微起伏。
床头柜上摆放的草药包,是月龙白天特意去“药王谷“采摘的“灵叶草““镇魂花“,用白色的棉布包裹着,棉布上还绣着细小的“月纹“,每个草药包上都贴着用朱砂画的“平安符“,符纸上的朱砂还带着淡淡的湿气,是他今早刚画好的;墙角堆放的木柴,是上好的“松木炭“,木块大小均匀,表面光滑,是村里的李樵夫特意为他挑选的,燃烧时无烟且温度高,为房间提供着微弱的暖意,木柴旁还放着一个铜制的火盆,火盆里的炭火正泛着暗红色的光芒,偶尔会发出“噼啪“的声响。
这些物品在光晕中显得格外宁静,仿佛构成了一幅温馨的农家医室图景,与外界的诡异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仿佛被隔绝出一个独立的空间,与外界的黑暗与诡异彻底隔绝,静谧而安全,无需担忧任何外界的侵扰。
躲在门后的汪东西,紧张的心绪也随之放松了几分,他悄悄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满是汗水——方才他一直担心邪祟会突然闯入,双手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此刻感受到这股温润的气息,才敢轻轻喘口气,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房间中央的月龙,生怕错过任何变故,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打扰到施术。
可这份宁静之下,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
站在角落的汪鳝青,双手紧紧握着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的青筋如同凸起的小蛇,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青筋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大床周围的空气,瞳孔因为紧张而收缩成针尖大小,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正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透过那层无形的光罩,默默注视着场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