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这么果断，沈槐序反而笑了。
因为怯懦者是无法表达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的。
这段时间，小蘑菇真的长进了很多。
沈槐序原本打算问小蘑菇还愿不愿意做，可见到它这幅模样，沈槐序反而问不出口了。
路要一步一步走，人要一点一点长进，蘑菇也是。
人类的将来如何是人类的事。
小蘑菇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名字响彻整个黑雾世界的匠师，没有必要为了人类冒险。
沈槐序的目光重新落在石桌上，打算做出选择时，一个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人！”
小蘑菇的菇盖微微抬着，小眼睛里的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槐序。
“不让我做了吗？您不用我了吗？”
这话比直接说“让我做”还让沈槐序意外。
她几乎是下意识把理由说了出来。
而听到这些话的小蘑菇头一次表现出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我的名字不会响彻整个黑雾世界，我也不会变成一个伟大的匠师。”
它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自怜，没有自嘲，甚至连一点点的失落都没有。
沈槐序看向它，看着它停顿着组织语言。
过去的小蘑菇很少说这么长的话，更少在沈槐序面前表达自己的观点。
可这一刻，小蘑菇不得不开口。
因为它敏锐地察觉到了，大人似乎对自己的身份有什么误解，又或是对它们这些选择追随大人的生物有些误解。
无论是什么，小蘑菇都要说明白。
“因为这个世界不会允许我这样的生物存在。”
“大人，所有有名气的匠师，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种族。那些匠师看似风光，其实不过就是种族的赚钱傀儡。它们没日没夜地做着订单，却只能拿到微薄的分成。”
“它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被剥削，而是知道也没用。离开种族的庇护，它们就连那点微薄的分成也没有了，甚至会因为‘掌握了不该掌握的技术’而被灭口。”
“这个世界从来不给没有背景的职业者留活路，要么选择卖身，要么就只有死路一条。”
沈槐序沉默着。
她当然知道这些。
格雷和001在介绍开拓者徽章的选项的时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同一件事：黑雾世界不是一个靠个人努力就能出头的地方。
你光有实力不够，还得有靠山。
你有靠山还不够，你还得让你的靠山觉得你容易控制。
那些老牌种族之所以能坐稳牌桌，不是因为它们最聪明或最强壮，而是因为它们最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天才都变成自己的工具，把所有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
小蘑菇如果暴露了自己的天赋，等待它的不会是掌声和荣誉，而是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那些眼睛会把它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评估它的价值，计算它的威胁，然后做出选择：要么开出价码把它买下来，要么开出价码把它除掉。
价码的高低取决于它的天赋，结局的走向取决于它是否愿意卖身。
而在老牌种族们看来，整个流程里最不重要、却也是沈槐序最不能忽视的一点，就是小蘑菇的意愿。
“我要跟着大人。”
“不是因为大人有多强，也不是因为大人有多少可能赢，而是因为大人不会让我变成傀儡。”
它说完，就用一双泪光闪烁的黑色眼睛看着沈槐序。
两只小短手在身前握着，此刻显得紧张。
沈槐序再次揉了揉它的菇盖，正要开口，格雷却已经憋不住了。
“大人！！！呜呜呜！！！”
格雷的哭声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
它的触手胡乱挥舞着，其中两条缠在一起打了个结，另外几条在空气中疯狂拍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章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001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免被格雷的触手波及。
沈槐序的手还停在小蘑菇的菇盖上，被格雷这一嗓子吼得手指顿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你在发什么疯”的眼神看向格雷。
格雷显然也觉得自己有点丢人，但它根本控制不住。
小蘑菇的遭遇是这个世界个体的一个缩影。
而星尘回廊的遭遇，则是这个世界没有背景的势力的写照。
“副本发放的是我们餐厅的餐券，并入者们在副本中的表现只要足够好，就能免费吃上我们餐厅的食物。”
“而所有的费用，全部从我们餐厅的账户上扣除！”
“并入者吃得越多，我们的账户就亏得越多！我们辛辛苦苦经营、研发菜品、培训厨师，到头来全在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打工！”
“我反映过，申诉过，甚至提交过正式的抗议文书。没有用，全都没有用！”
001默默将一张纸巾放在了格雷的触手旁边。
格雷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巾，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001，音量又高了上去。
沈槐序默默捂住耳朵，看向001。
眼神只有一个意思：“它们都哭诉完了，你不说点什么？”
001：“……”
在场的就它升职了，它有什么好说的？
虽然一开始的几天是累了点，知道了真相后崩溃了点，稳定之后忙碌了点，但生活待遇是真的好啊！
它之前睡觉就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蜷缩在地板上。
饭是不管的，薪水是微薄的，大餐是吃不起的。
沈槐序不知道它是怎么和格雷成为朋友的，但001可是历历在目。
因为星尘回廊成了新的餐食提供者，它这个游商自然就要考察一下这个新餐厅的情况。
但说是考察，其实也就是站在外面看罢了。
因为它没有黑雾币。
当时的格雷还不是这幅只为沈槐序提供餐食的样子，它当时经常在餐厅里面帮忙，一来二去就与这个整日在玻璃窗外盯着食物的001熟悉了。
熟悉了之后，格雷偶尔会从后门给001递一块卖相不太完美的肉排，或者一碗汤底剩的边角料。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对当时的001来说，那是它一天里唯一一顿热乎的饭。
沈槐序也想起了001祈求住在移动小屋时说过的那些话。
反正，在这个世界，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强大的种族做后盾，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在生死之间徘徊，要么日日在夹缝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