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没过脚踝,风一吹簌簌作响,更添几分阴森,其中还夹杂着清脆铃声,众人纷纷侧目,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
晃神间,残破的院子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修复,灯光亮起,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传来,戏台上一青一白两名伶人虚影闪现。
……
咔嚓!
叮铃!
祁玉收剑入鞘,悄悄握住花月的手,掌心暖意丝丝传来:“是迷阵!”
花月立刻回神,方才最异常的便是那铃声,铃铛,应当就是阵眼。
“你们都看到了?”
众人齐齐点头。她又沉声问:“还有多远?”
秦师爷擦了擦额头汗珠,抬手一指:“就在此处掘开。”
赵二、李三虽怕,却不敢违命,只得硬着头皮挥锹挖土。不多时,朽木棺板露了出来,撬开时“咔嚓”一声,木屑纷飞。
棺内空空如也,只剩几件褪色戏衣,压着半块断裂玉簪,哪里有半分尸骨。
秦师爷脸色煞白,倒退一步:“这……这怎么可能?当年明明是我亲眼看着入殓的!”
花月指尖抚过棺壁上淡淡的划痕,眸色一沉:“不是失踪,不是自杀——柳如烟,是假死。”
正在此时,一道白衣身影自荒草间翩跹而来,白纱覆面,长发如瀑直垂脚踝,在风里飘得像一缕幽魂。
“鬼啊!”赵二、李三吓得魂飞魄散,抱头就往后缩。
吴勇、吴谋立刻抽刀迎面而上,刀光刚起,那白衣人却快如闪电,只一个晃影便消失无踪,原地只余一缕淡淡白烟,散在风里。
恰在此时,风清扬飞身掠至,足尖点地落在花月身侧,沉声道:“你们注意安全,我去捉捣鬼的人。”
祁玉握着花月的手紧了紧,目光锐利扫过白烟消散处,沉声道:“看来我们的方向是对的,他们应该是急了。”
院门口,老姜头正靠着朱红大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对院里的惊呼和动静充耳不闻,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这一幕,恰好被暗处一道黑影尽收眼底。那男子一身夜行衣,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片刻后便掠至云铮卧房外,低声将戏班后院发生的一切尽数禀报。
云铮端坐案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闻言指尖微微一顿,佛珠在指间停了一瞬。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道:“下去吧。”
待黑影退去,他垂眸望着掌心佛珠,眸色翻涌如潮,复杂难辨,似在心底悄然筹谋着什么。
风清扬足尖一点,身形已如惊鸿般追着白烟消散的方向掠去,衣袂破空之声在寂静后院里格外清晰。
花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棺沿上那道新鲜划痕,眸色沉静:“这棺木被人动过手脚,柳如烟假死脱身,必是早有预谋。”
祁玉护在她身侧,目光警惕扫过四周荒草与破败屋舍:“那白衣女子身形飘忽,绝非寻常鬼魅,更像是刻意练过轻功的人。她此刻现身,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秦师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颤声道:“公、公主,这地方邪门得很,要不我们先撤出去,从长计议?”
“撤?”花月冷笑一声,抬眼望向戏班深处那几间摇摇欲坠的房舍,“线索就在眼前,岂能半途而废。吴勇、吴谋,你们带人守住前后出口,任何人不得进出。赵二、李三,随我去柴房找那哑婆子问话。”
众人领命,刚要动身,院门口的老姜头却不知何时醒了。他慢悠悠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浑浊目光扫过空棺,又落在花月身上,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却始终一言不发。
花月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领着众人径直往后院柴房而去。荒草更深,路径难辨,隐约能听见柴房方向传来微弱劈柴声,在这死寂园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忽然一个身形迅速跑出,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妇人,花月等人赶到时,一把柴刀迎面劈来,几人微微躲身,刀身正好嵌在干枯枣树上。秦师爷又惊又怒,指着老妇人厉声大骂:“宋婆子不想活了,这可是公主殿下!”
那老妇人正是哑婆子宋氏,她双目赤红,喘着粗气,死死攥着刀柄,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神情既惊恐又凶狠,像是要拼命一般。她身后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苏怜儿,她手里拿着红色苹果,笑嘻嘻啃着:“真好吃!”
花月抬手拦住要上前拿人的吴勇,目光落在宋氏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必怕,我们不是来害你的,只是想问几句话。”
宋氏却像没听见,猛地拔出枣树上的柴刀,又要扑上来。祁玉身形一晃,已挡在花月身前,指尖轻弹,一枚石子打在宋氏手腕上。柴刀“当啷”落地,宋氏吃痛,捂着手腕后退两步,眼中却依旧满是戒备。
苏怜儿见宋氏受伤,急得苹果也顾不上吃,几步跑到老妇人身边,眼泪都快出来,对着花月等人连连作揖,又指着宋氏,又指了指自己,嘴里不停念叨:“青儿……姐姐……来了。”
花月眉峰微蹙,与祁玉交换了一个眼神。“青儿?白娘子?法海?她为什么总是唱这段戏,莫不是与案情有联系?”
祁玉目光一凝,沉声道:“《白蛇传》里,青儿是白娘子的结拜姐妹,为了她敢与天斗、与法海为敌。若苏怜儿口中的‘青儿’,真与这出戏有关,那她很可能就是柳如烟身边最亲近的人,甚至……是帮她假死脱身的人。”
花月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眸色沉沉:“白娘子被镇雷峰塔,柳如烟‘自缢’埋尸后院;青儿不离不弃,苏怜儿疯癫念着青儿……这戏文,倒像是一桩冤案的暗喻。”
她转头看向依旧懵懂的苏怜儿,放缓了声音:“怜儿,青儿姐姐在哪里?是不是和白姐姐一起?”
苏怜儿歪着头,嘴里又哼起了不成调的戏文:“西湖水干,雷峰塔倒……青儿……救姐姐……”她一边唱,一边指向柴房深处那堆杂乱稻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
祁玉立刻会意,上前几步,拨开厚厚的稻草。下面竟露出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边缘还留着新鲜指痕,显然不久前才被人动过。
“暗道。”祁玉眸色一冷,“那白衣女子,必定是从这里逃走的。”
风清扬的声音恰在此时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凝重:“公主,暗道出口我已找到,就在戏班后墙之外,那女子踪迹已失,但留下了这个。”
他快步走进柴房,掌心摊开,竟是半块断裂玉簪,上面还沾着一丝淡红血迹,与空棺中那半块纹路隐隐相合。
花月接过玉簪,指尖微紧:“柳如烟的东西,她果然受伤了。”
宋氏见了那玉簪,突然激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猛地抓住苏怜儿的手,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像是在阻止她说下去。
苏怜儿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却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看向花月,口齿不清地重复:“青儿……姐姐……死了……埋……老槐树下……”
老槐树?花月立刻想起后院那株枯得只剩枝干的老槐树,正是当初她第一眼注意到的地方。
“吴勇,带人去老槐树下,掘开看看。”
吴勇领命而去,祁玉则看着暗道入口,沉声道:“这暗道通往何处?必须查清楚。风兄,你我一同下去,公主在外接应。”
风清扬点头,长剑出鞘,率先掀开青石板。一股阴冷霉味扑面而来,下面是一条狭窄石阶,蜿蜒向下,不知通向何方。
花月守在暗道入口,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宋氏、一脸期盼的苏怜儿,以及手中那枚染血玉簪,心中已有了轮廓。
柳如烟假死,苏怜儿疯癫,哑婆子守口如瓶……红绡戏班这十几年的沉寂,根本不是荒废,而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等一个能揭开真相的人。
而院门口的老姜头,他望着柴房方向,浑浊眼中第一次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凉。
夜色渐浓,红绡戏班的破败屋舍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吴勇一声惊呼:“公主!挖到了!老槐树下……真的有一具骸骨!”
花月心头一紧,立刻对赵二、李三道:“看好宋氏和苏怜儿,不许任何人靠近暗道。”说罢,便带着祁玉快步往后院赶去。
老槐树下,土坑已被挖开,一具小小的骸骨蜷缩在泥土里,早已腐朽不堪。风清扬目光锐利,一眼便看清细节:骸骨颈骨处有一道深而齐整的勒痕,显是被人以绳索活活勒死;周身虽无完整棺木,泥土中却混着细碎香杉木碎屑,正是上等棺木用料;骸骨胸口压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双眼位置亦各嵌一枚,正是“铜钱面罩”之局;土坑四壁隐隐可见黑色干涸血渍,腥气虽淡,却带着一股阴寒,分明是乌鸦血所留;坑底微微倾斜,骸骨下垫着几根朽木,竟有几分“悬棺”意味。
唯有骸骨手腕处,赫然缠着一截褪色青丝带,在一片腐朽狼藉中,显得格外刺目。
祁玉蹲下身,指尖轻触骸骨骨殖,沉声道:“死者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颈骨勒痕致命,死亡时间至少十年以上。”
花月望着那截青丝带,眸色沉沉:“她是青儿……也是真正的柳如烟。”
宋婆子没有说话,只是倔强推开众人,回来时手里端着满满一碗糯米,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一把往土坑里洒下。
风清扬望着那具骸骨,又看了看四周阴寒地气与坑中诡异布置,眉头紧锁,沉声道:“四阴之地,破败之局,泥土覆盖尸身,香杉木为棺椁,悬棺,乌鸦血,铜钱面罩……这是借尸还魂。”
花月冷笑一声,语气冷冽而坚定:“我不信鬼神,只信自己。只要剥开这些迷雾,后面就是真相。所以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苏怜儿,她知道假柳如烟是谁。”
祁玉凝眉,指尖轻轻敲击着剑柄,沉声道:“若真是如此,那一切便说得通了。首先,那假柳如烟,必定精通易容之术,能以假乱真。起初苏怜儿并未察觉,只当是柳如烟,可相处日久,终是发觉了破绽。等她察觉时,真柳如烟早已死了,与此同时,顾清辞也被人设计,做成了意外身亡的假象。苏怜儿心知自己知晓太多,必遭灭口,为了保命,才只能装傻充愣,装作疯癫,以此苟活至今。”
正在这时吴勇他们回来,吴勇禀告,“暗洞的出口就在玄女塔的后门。”
花月点头,“这样下来,这起案件就可以和剥皮案并案了。”
花月指尖猛地收紧,玉簪棱角硌得掌心发疼,眸色冷冽如冰。
祁玉眉峰紧锁,沉声道:“阿月的意思是,假柳如烟那身以假乱真的易容,根本不是普通技艺,而是与剥皮案同源的邪术?”
“正是。”花月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能完整剥下人脸,再完美贴合,瞒过朝夕相处的人,这绝非寻常易容。红绡戏班的‘借尸还魂’是局,剥皮案是术,两者本就是一体,背后定是同一伙人。”
风清扬望着坑中骸骨,又想起暗道里的诡异布置,沉声补了一句:“如此说来,顾清辞的死也绝非意外。她必是撞破了假柳如烟的身份,才被灭口,做成‘意外’。”
“苏怜儿装傻,是为保命;宋婆子沉默,是为护她;老姜头忍了十几年,是在等一个翻案的机会。”花月逐一梳理,语气渐重,目光陡然转向柴房方向,字字清晰,“苏怜儿,这就是真相吧!”
话音落下,柴房门口的苏怜儿浑身一震,嘴里哼着的戏文戛然而止。她攥着苹果的手微微发抖,原本懵懂眼神里,竟闪过一丝极快的清明,随即又被慌乱掩盖,低下头只顾着啃苹果,却半天没咬下一口。
宋婆子也停下撒糯米的动作,浑浊眼睛死死盯着花月,喉咙里“嗬嗬”作响,既像哀求,又像警告,身子却下意识往苏怜儿身前挡了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