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当诛,本是修士共识,奈何眼前这妖孽实在不同寻常,她竟可以净化混元杂气!
即便是朱英的混沌体,亦不过是不惧混元杂气之毒性而已,她吸入体内的气假若渡给别人,照样是剧毒,瀛洲那几个镇守枯荣阵的修士已经领教过了,自不必多谈。
瀛洲受混元杂气危害已久,此困万载未解,无数修士钻研千年,也仅是研制出了几味丹药,何曾听过净化混元杂气之说?岂止闻所未闻,简直是天方夜谭!
众人都被震住了,一时间鸦雀无声,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另一边的朱英眼见云苓与严越都已性命无虞,猛然回身,以剑锋指向娄之患,双目几欲喷火:“掳掠,劫持,谋害,你与邪祟何异?!”
她身畔那昆仑元婴已经不由分说,剑诀一引,手中长剑离弦而出,绕空划过,千柄青锋剑影刹那自虚空现世,层叠怒绽,盘旋如雀羽,悍然剑气冲霄而起,寒芒刺目,将娄之患密不透风地困锁在中央。
“敢动我昆仑的人,胆量不小,”只听他寒声道,“你还有什么阴招,利索点使出来。”
娄之患被千锋所指,眼眸微眯,竟还不见棺材不掉泪,隔空虚虚冲云苓一点,噙着笑容反问:“贫道是邪祟?那这妖孽又算什么?”
朱英怒道:“即便为妖,但云苓从不曾害过一条人命!反倒是你,做的尽是禽兽不如的勾当,你还配自称是人?”
“呵,人妖之别,几时开始凭善恶来区分了?”娄之患将令旗插回背后,缓缓扫视众人:“就算她不曾作恶,这具妖躯也是丹魄吞噬无数人命的孽债,诸位既然自诩正义,何不现在就斩妖除魔、护法卫道?”
“要斩也该有个先来后到,”那名昆仑元婴剑气未收,吐字间漫天剑影随之嗡鸣震颤,言简意赅地回答,“从你开始,最好。”
见众人都沉默不语,并不为他所煽动,娄之患唇角一提,扯出个讥诮的弧度:“各位道友嫉恶如仇,剿祟无数,怎的突然对眼前的邪祟视而不见了?究竟是心慈手软呢,还是垂涎她的妖法呢?”
谢香沅冷笑一声,遥遥回道:“是又如何?净化混元杂气之法举世罕见,放在眼下更是能扭转乾坤的能耐,阁下大费周折只为将她抢去,莫非打的不是这个主意?”
娄之患却并不作答,反而嗤笑道:“你们该不会以为有她提供灵力,便能高枕无忧了?呵呵,归墟裂缝被勾陈借锁界大阵封死,要想重新贯通两界,除非拥有能够匹敌勾陈的力量,诸位谁有?那妖孽有,还是那只才破壳的小乌龟有?”
朱英反唇相讥:“我们没有,难不成你有?”
“自然没有。”娄之患直言不讳,略作停顿,又意味深长道:“不过这偌大的归墟之中,总归有人有。”
还不等众人细思此言何意,只见他陡然覆手一按,离他最近的那昆仑元婴面色骤变,急喝一声:“斩!”万剑顷刻暴雨般自四面八方狂泻而下,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周遭林立的石柱轰然爆裂,碎石纷飞中,九柄铁杙破柱而出,合围成一片贯索星象,阵内众人顿觉周身气机一滞,而娄之患则已身化虚影,护体金光硬扛着剑气,纵身遁入交错的岩壑深处,倏忽间踪影全无。
朱英火冒三丈,当即御剑想追,却再次被那昆仑剑修拦下,长剑一旋负手身后,剑意顿时收敛得滴水不漏:“狡兔三窟,深追恐还有诈,先走为妙。”
朱英记恨他伤了严越,盯着娄之患消失的方向,极是不甘心:“难道要眼睁睁看他全身而退?”
“敌暗我明,并非良机,”那人轻声道,抬了抬下巴示意:“况且你们的人也需要休整。”
扭头瞧了眼于飞鸢上手忙脚乱的众人,朱英终于妥协了,咬咬牙强按下满腔怒火,调转剑锋往回掠去。
就在撤出此地的几息之后,身后忽然传来震天巨响,原来是那几柄铁杙猝然坠落,深深贯入地底,成百上千的岩林被余波震碎,百里地面霎时塌陷,下沉了数丈有余,暗河随即破土而出,激起泼天白浪,将残存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朱英去势顿止,回身望向被洪流淹没的岩壑,眼皮一跳,直觉娄之患的后招绝不只是为了毁尸灭迹,更不是为了凭此将他们一网打尽,那他究竟是在谋划……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铛!!”
两剑悍然相撞,重剑竟隐隐有胜过细剑的势头,郎丰泖额角青筋毕现,嘶声吼道:“滚开!”
那昆仑剑修神色肃然:“道友,静心凝神,别被魔障裹挟。”
郎丰泖充耳不闻,挥剑如狂风骤雨,将那人逼得节节败退,谢香沅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插手,只得在后方大声道:“有劳道友,务必拦住他!”
宫云飞袖手旁观,暗自奇怪,三清的道自古平和,怎会教出心魔如此深重的弟子?沉吟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是他?”
兵刃轰击之声震耳欲聋,潇湘见那半空之人出手狠戾,杀意如狂,全然不似她记忆中的郎丰泖,心惊肉跳地喃喃道:“郎……郎中正这是怎么了?”
“急怒攻心,神志失守,放出了心魔。”宋渡雪脸色凝重无比,被心魔影响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听不进去,要么想办法刺激他,让他自己清醒过来,要么强行控制,但以外力干涉,可能会适得其反……”
朱菀突发奇想,扭头喊道:“云苓!你能像刚才一样,飞上去碰他一下,把郎中正也救回来吗?”
云苓嫩绿的眼瞳中流露出几分无措,连连摆手:“不行,我、我只会救肉身,不会救神魂。”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经凌空闪过,径直插进了两名元婴剑修之间,雷息轰然迸发,挟万钧之力凶猛地朝着郎丰泖斩落,后者登时反手抡起重剑,全力相迎。
“轰!!”
宋渡雪瞳孔骤缩,霸下更是愤怒地吼出了声:“昂——!!”
虽然被那怒涛般的巨力砸得头晕目眩,但有赖于玄冥重水保护,将劲力卸去了大半,朱英胳膊还没断,只甩了甩发麻的手臂,沉声喝问:“郎中正,你要去哪?”
“……滚,别挡道。”郎丰泖声音嘶哑,面色阴沉得可怕:“再拦连你一块杀。”
朱英面不改色:“我不拦你,但我们是同伴,你去哪里,我们也要同你一起去。”
“同伴?”郎丰泖听闻此言,啐了一口,邪邪笑道:“上仙门的大人物,谁是你的同伴?”
朱英挑眉:“中正自己不也是上仙门的人?你在三清拜师、修行、教课,这些都不算数?”
“哈,我到三清学点本事,什么时候就成了三清的人?多的是人抢着想当宋氏的狗,我就不来凑数了。”郎丰泖眼底血丝密布,再次警告:“我最后说一遍,滚开。”
朱英望着他周身翻腾如潮的灵息,深知不能放他走,当下心念急转,另起了个话头:“听闻郎中正不喜自己所修之道,不知是否属实?”
郎丰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眉头拧成了死结:“你想说什么?”
“同为剑修,弟子只是好奇,修士问道求索,全凭己身,一个连自己都不喜乃至厌恶的道,竟然也能修至元婴么?”
朱英朗声道:“郎中正可曾想过,止戈长老指名收你为徒,究竟是强人所难,还是慧眼识珠?你打心底不认的道心,究竟是不是自欺欺——”
“轰!!”
回答她的是一式全力以赴的逐流,朱英曾经远远地见郎丰泖用过这招,心中已做足了准备,不料当万顷洪涛当真撞来,还是差点被整个掀飞出去,体表流转的玄冥重水剧烈震荡,五脏六腑如遭重锤移位,登时弯腰闷咳了一声,好悬没吐血。
“郎疯狗!”谢香沅怒喝:“欺负一个小姑娘,你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郎丰泖动作霎时凝滞,仿佛遭人当头棒喝,难以置信地僵住了,眼底涌起惊涛骇浪,竟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已悄然袭来。
电光石火间,三十六根金针几乎同时自虚空遁出,趁其毫无防备,刹那精准无误地刺入郎丰泖周身大穴,后者顿时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直挺挺从半空栽倒下去,又随即被无形法力托起,送回于飞鸢上。
谢香沅终于松了口气,冲远处的一座百花占景盘拱拱手,向她方才临时搬来的救兵道谢:“多谢弄玉仙子。”
盘中疏朗的花枝下,那名姑射仙子也欠身回礼,柔声开口:“这位三清的道友,心性虽坚,却似是踏入了歧途。”
谢香沅不愿多提,轻描淡写地将此事一笔带过:“旧时落下的毛病,叫诸位见笑了,待他清醒过来我再找他算账。”
剑道最是锋利,且厌憎惧恨什么都沾,故而剑修最易受心魔所困,真武殿杀伐过重,更是难免于此,宫云飞宽容颔首道:“魔障所致,非他本意,静心修养就是,不必太过苛责。”
话及此处,他眸光却倏然一转,将视线投向了云苓:“不过这妖物,道友打算如何处置?”
众人目光顿时聚拢过来,娄之患虽然包藏祸心,所言却并非全无道理——妖就是妖,没有善妖恶妖的说法,哪怕云苓再善良,再无辜,光凭那具来自丹魄的妖躯,便已经是个不可估量的巨大隐患,也是她该死的理由。
妖孽终究是非我族类,在场诸位都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没那么容易相信邪祟,纵然云苓目前还有用处,但囚而不杀的法子有的是,大可以将她拿铁索拴住,或者以法阵禁锢起来,既能驱使她净化混元杂气,又不必担心她作乱,省事又放心,两全其美。
修道之人当明辨是非,对邪祟动恻隐之心乃大忌,即便谢香沅不愿如此,也不能是由她来开这个口,因此唯有沉默。
宋渡雪对修士的处事之法心知肚明,见众人眼神微动,似是心照不宣,大概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磨了磨后槽牙,不等他们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便开口直接把话撂下了:“云苓从前是我等的同伴,往后亦然,今后还需要请她多多相助,谈何处置?”
谢香沅面露难色:“可是大公子,她毕竟非人。”
“那又如何?如果她是人,还会有净化混元杂气之能么?”宋渡雪毫不客气地反问:“她从前便救过我们,难道只不过是取回了力量,就突然要害我们了?既然是勾陈所留,自然有其深意,有什么信不过?”
于是谢香沅便顺理成章地欲言又止、无可奈何、不得不屈服于宋大公子的淫威,摊手道:“既然大公子心意已决,我自然听从,毕竟我此行只为护送大公子而来,这条船上,我做不了主。”
那昆仑二人见状交换了个眼神,云苓才救了严越的命,而他们险些将她掳去换丹药,恩与愧两相叠加,立刻有样学样,落下来俯身拱手:“小师叔意下如何?”
严越颔首:“如他所说。”
于是他们也表演了一番左右为难、迟疑不定,最后才咬牙道:“但凭小师叔决断。”
弄玉仙子见状,含笑道:“我与那妖精姑娘素无来往,此事如何定夺,待我问问——小熙,你与她相处多日,如何作想?”
妊熙朗声答曰:“弄玉姐姐,云苓兰心蕙质,比某些败类更像人,绝不会行害人之事,我替她担保。”
“哎呀,小熙都这样说了,姐姐怎么好再违你的意?”
弄玉掩唇莞尔,转向众人,语气温和依旧:“这位妖精姑娘是借躯成妖,并未沾染杀孽,另外,我观她元神极是澄澈,灵性非凡,恐怕不是寻常鸟兽,不妨先以礼相待,日后自见分晓。”
这三门都接连表了态,余下各方即便另有他想,也不好提出了异议,毕竟云苓和霸下现在都在他们手里,剩下的人不同意,难不成还能合起伙来硬抢吗?
谢香沅又正色道:“诸位,眼下还有件更要紧的事,方才那瀛洲强盗逃遁之前,留下了句怪话,‘总有人有’,这话细想起来,恐怕有些叫人背后发凉。”
与勾陈相当的实力,放眼这百川尽头的死寂之地,还会有谁?
宫云飞脸色铁青道:“他莫非也想……不对,假若白帝能走,怎会被困死在此地数千年?”
朱英沉吟片刻,猛然回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光靠白帝一人或许走不了,但假若外面还有接应,可就说不定了!”
谢香沅眼神一凝,立即扭头追问:“此言怎讲?”
“他们有办法联系山主!”
朱英豁然想通了前后诸事,后背冷汗唰地下来了,厉声道:“山主自始至终没打算让勾陈隔绝归墟,早已安排好了后手,但没料到勾陈会不惜性命封死此地,所以光凭这群弟子的力量撕不开空间裂缝,先前我们经过的那异象就是因此造成的,但假如有白帝亲自出手,再由瀛洲山主在外相助……这是个互利共赢的计划,他们可能已经暗地里联手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联手?跟魔修?!”
朱英咬牙道:“那些人的行事手段各位前辈都已见过,还有什么他们做不出来?”
“可如果他们早已联手,那此地,岂不就成了……”
弄玉仙子绛唇轻启,一字一顿道:“请君入瓮么?”
回应她的是一阵姗姗来迟的遥远锣声:“铛……铛……铛……”贴着地皮滚来,每一声撞入耳中,都像有一把锈蚀的刀插进头颅翻搅,搅得朱英眼皮直跳。
地底深处传来隆隆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疯狂扭动,疾窜欲出,不过片刻时间,塌陷的戈壁土石崩坼,一头巨兽破土而出,周身错叠硬铠,节间倒刺虬结密布,无足无面,只有一张吞山饮湖的巨口,伸缩蠕动间,层层尖牙盘绕如刃林,煞气冲天。
一尊地龙不化骨。
那地龙头顶处盘腿坐着一人,斗笠压顶,长衫覆膝,手中拎着一把小阴锣,地龙冲霄而起时,视线恰与高空中的众人撞个正着。
只见他眉梢一挑,面露诧异,旋即手掌一拍,人已飘然而起,踏虚而立,目光徐徐扫过众人,似在清点人数,最后方才自言自语地喃喃道:“竟有这么多?也好,省得挨个去找了。”
魔修现身,场面霎时间剑拔弩张,宫云飞凝神打量他片刻,看出此人只是个元婴,照胆剑悄然浮现于身后,寒光熠熠,沉声喝斥:“就凭你?”
那人见状,却摇了摇头:“莫急,我只是个带路的,不为杀人而来。”
“带路?”谢香沅冷笑:“在这还能见到东陵的人,诸位倒真是神通广大,莫非已经知晓了离开的路?”
那人仍是摇头:“错了。”
谢香沅眯了眯眼睛,寒声反问:“那我们为何要跟你走?”
“你们此行,不正是为了寻我们而来?”那人轻飘飘道,凌空一踏,掠回那地龙头顶:“我直接带你们去见冢宰,岂不方便?左右,已经来了许多人了。”
? ?提前一天祝大家新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