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福平不爱听,底色太沉重。
于是张嘴给拦了下来:“老左同志,可别这么说,这回的事儿,跟敌我矛盾还是有根本上的区别的。
充其量就是个路线分歧。
再说了,咱们干的也就是些微末之功,上头还是有相当一部分擎天柱立着呐!”
老左轻轻拍了下嘴:“嗨,我这嘴,有时候就是分不清轻重。
不过,主任您放心,出了这间办公室,甭管轻了重了的话,我是一概不会多嘴!”
福平拍拍老左的肩膀:“放心吧老左,再坚持坚持几年,总有云开月出的那天,毕竟人民还是向往一个稳定的积极向上的社会。”
老左按了下福平放到他肩膀上的手,沉默的点点头,起身告辞。
福平没有一块儿出门,而是仔细检查了各处的门锁,最后一个回家。
时至十月深秋,夜深露重,花儿市大街两侧国槐的叶子已然落尽,昏黄路灯投下光影,虬曲枝桠在地面拓出几分狰狞的黑影,整条街上不见半个人影。
等到家的时候,客厅的座钟已经敲过了十一点。
福安开的门,先让大哥进门,然后揉着眼跟在身后:“锅里给你留的有饭,你先去洗洗,我添把柴火热热。
赶紧吃完早点儿睡觉!”
福平张嘴想拒绝,福安仿佛身后长了眼:“这要是夏天我都不管了。
现在不行,吃凉饭闹肚子!
你还以为你是二十来岁啊!”
福平闭上了嘴去洗脸,总觉着弟弟说的话很是耳熟。
坐下巴拉饭的时候突然反应了过来:“好啊你小子,把你嫂子的话都背下来了堵我呐!”
福安捧着脸:“那是因为我嫂子说的对啊!
行了,你赶紧吃吧,吃完我给碗冲冲,省的明儿早上嫂子起来还得忙活。
对了哥,下回要是老左还找你有事儿,我能不能去送个饭?”
福平咬着二和面馒头,还真想了下,然后摇头:“不行,那不成正常加班了。
你甭管了,我明儿带点儿豆糕放办公室,饿了垫补垫补就行。”
豆糕啊!
一下子勾起了福安的记忆,这玩意儿,额,怎么说呢,如果有其他点心来选的话,它肯定不是首选。
福平两个窝头下肚后,正在夹着咸菜丝喝粥,动作慢了下来,就有时间说点儿其他的。
对弟弟交代道:“明儿你抽空给我买点心的时候,别去隔壁供销社了。
我今儿听老左说,小王主任这段时间上蹿下跳的。
供销系统都快盛不下他了。
经他实名指认,他们上级单位,九成九的都是黑帮分子,剩一个领导没沾上腥儿,是因为人家瘫床上好几年早都病退了。
(黑帮分子,指 “反动黑帮”,不是打砸抢的黑道。
单位内部给人扣这个帽子,一般指几个人往来密切,私下凑在一起议论时局,或者对上级政策有不同看法,私下发牢骚、互通意见,被认定为结成小圈子、搞非组织活动。
不一定真有什么阴谋,很多时候只是几个人走得近,经常一起聊天,就被说成 “小集团、黑帮分子”。
跟着一伙激进分子批斗,贴大字报,甚至不申请直接组织游行······
不管是保守派还是激进派,都觉着这人是个不可控因素。
小王主任,还忙完上头忙下头,有点儿闲空就老站在大厅里,谁来看着都象坏分子。
你没发现,最近但凡有点儿时间买盒洋火大家伙儿都想多跑两条街,隔壁供销社都没人乐意去了。”
福安还真不知道,一听这话,哈欠打的都慢了:“乖乖,这人是不是脑子里进水没控干净?
图啥啊!”
福平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小半碗粥,放下碗筷:“你管他图啥呢。
对要面子的人来说,被人打击掉粪坑喝饱的第二天,他就已经疯了!”
接过福安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嘴角,福平不再提公事儿,又交代了句,“明儿买点心,骑咱们自己家的车,绕远路,去崇文门那边的供销社。
多蹬两站路,省心。”
福安点头,伸手收拾桌上的碗筷,瓷碗碰撞发出一点细碎轻响,在夜深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福平靠在厨房门框上,陪着弟弟刷碗。
厨房只点着一盏昏昏的十五瓦灯泡,光线压得很低,四围大半都浸在暗影里。
福平又接着叮嘱,“在外头少议论这个人,即便是在粮店,也半句都不要提。
这年头,风言风语传得太快,一句闲话,从别人嘴里过一遍,回头就变成另一个模样,平白给自己招惹事儿。
特别是小孙,他那嘴是家传的,老爱跟人唠嗑,说多了漏出去一句半句的,你还不好跟他计较!”
福安三两下冲完了一个盘子一个碗,看见福平说的还有些意犹未尽,于是调皮的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行啦,哥,我都三十多了!
你还当我是个小孩儿呢!”
福安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子:“好好好,记住就行,我不说了,你也赶紧睡吧!”
躺在炕上的时候,福平还瞅了眼枕头边的手表,嗯,还不到十二点,怎么说也算是前半夜回的家!
第二天一早,福平磨磨蹭蹭起了床,没等端早饭的媳妇发问。
毛毛就先开口了:“爷?
福平抱起来亲亲:“咋了?昨儿晚上没看见爷爷,想爷爷啦?”
毛毛使劲儿推福平的大脸,明确抗议:“臭,疼!”
快两岁的小妞妞,已经能单蹦出来好多话了。
福平讪讪的笑了:“哎呀,爷爷还没洗脸刷牙呢。
等着啊,爷爷一会儿就香了。”
等刮完胡子,洗完脸刷完牙之后,又蹲着让毛毛检查下,算是勉强过关。
毛毛的面子大,吃饭的时候,刘翠芬很是安静。
等毛毛吃饱了在院儿里跟哥哥姐姐们跑着玩,刘翠芬才开口提醒了两句:“要是以后还有回来这么晚的时候,你就带件厚衣服到单位。
晚上风凉,生病了还耽误工作。
前几天我们单位有位同志,因为生病没跟单位请假,就成了这个月的重点批评对象。
说是没有纪律意识!”
福平苦笑:“生病要是能提前请假,那不妥妥的弄虚作假嘛!
我知道你的意思,以后晚上尽量早点儿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