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拿着稿费单,还拿着杂志社邮寄来的几本样刊,去找李老师。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杂志上刊登她文章的那一页,翻开给李老师看。
最后,静安把稿费单给李老师看。
李老师明白了静安的意思,还是无限伤感地问了一句:“静安,做撰稿人,赚钱不稳定啊,报社虽然给你的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这么多年,静安也求稳定,希望有个工作,收入稳定下来。
她希望有个固定的男友,让心稳定下来。
她希望有个楼房,让家稳定下来。
但楼房这件事,看起来比其他两件事都容易达到。因为买楼是她自己努力的事情,跟别人无关。
但记者工作,却跟领导有关,无论她写得多好,领导就不给她多发工资,累死你活该!
男友的事情也是如此,不是静安一个人的努力就能达到的。
不是你对男友多好,他就留恋你,就对你好,就不抛下你。
就像葛涛似的,你对他好没有用,你对他有吸引力才行。
只有买楼,静安只要付出努力,就有机会达到,这件事跟别人无关。
静安把写好的一封辞职信,交给李老师。
李老师看完辞职信,放到抽屉里,他看着静安轻声地说:“我给你一个月的假期,一个月后,你如果还想回来工作,你就来,我暂时不把你的辞职信交上去。”
静安却铁定地说:“李老师,你把我的辞职信交上去吧,只有孤注一掷,背水一战,我才能全情投入地努力写稿。要是还留恋报社的工作,我就不会踏实地写杂志——”
说到这里,静安的眼圈红了。
要离开报社,静安心里特别难受。
这里,她工作了三年,她学到很多,成长了很多。
这里有她的良师益友,有提携她的领导,有帮助她的同事。
回到三楼晚报采编部,走进她的格子间,打开身后的储物柜。
静安惊异地发现,三年来,储物柜里竟然没有什么,空荡荡的。
有一个小记者培训班的胸章,有几张报纸,还有一件旧的衣服,别人送给静安的一本书。
拿起书,发现竟然是左岸送给她的《诗集》。
静安离开报社,她谁都没有告诉。
回到家之后,静安稳定了情绪,打电话给唐颖:“唐颖,我辞职了。”
唐颖愣住,吃惊地说:“老陈,你真辞职了?我听说你稿费单三张就一千多元,但你下个月能挣来这么多吗?你领着孩子生活,别冲动啊——”
静安笑了:“放心吧,我肯定挣得比在报社挣的多!”
能做出辞职的决定,静安就想好了今后的工作路途。
这跟上次在大院里辞职一样,也不一样。
一样的是,大院和报社,给静安的工资都低。
不一样的是,在大院写材料,静安厌倦极了,想出逃。
在报社写新闻,是静安喜欢的,只是她为了多挣钱,为了获得更多的尊重,为了发展“自己的公司”,她必须离开报社。
无论多么留恋这个工作带给静安的尊严和好处,静安都要离开。
因为这个工作无法给她楼房。
静安要另外走一条路,一条能通向富有的路。
唐颖受不了静安给她的刺激,她从报社里出来,非要跟静安谈谈。
静安在报社里结交的女朋友,就剩下唐颖和孙姐。
韩老师,小梅都已经离开,去更好的地方发展。
静安只好下楼。
唐颖已经从报社飞快地跑到静安家的楼下,看到静安,她就一把将静安死死地抱住:
“老陈你咋这样呢,说辞职就辞职,你给我闪一下,你要是走了,楼上更冷清——”
静安也用力地抱了一下唐颖:“都多大了,还这么感情用事,我只是辞职,又不是搬走。”
唐颖用力地怼了静安一杵子:“没想到你说辞职就辞职,这么快——”
静安笑了:“还快?都三年了。这三年,报社对我帮助很大,但现在它限制了我的发展,我想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写稿上。”
唐颖担忧地看着静安:“你以后每个月会赚到这些吗?要是赚不到,我担心你和冬儿的生活。”
静安知道,唐颖是真心地替她和冬儿担忧。
唐颖喜欢冬儿,每次见到冬儿都眉开眼笑,跟冬儿打招呼。
静安长舒一口气,自信地说:“放心吧,我肯定会越来越好。”
唐颖认真地看着静安:“老陈,你要是有难处,你就跟我开口,我多了没有,但过河钱肯定能帮你!”
说到动情处,两个女人面对面,眼里含着泪水。
静安刚想煽情一下,唐颖却笑起来:“走了,不煽情了,不打扰你写作,祝福你越来越好!”
唐颖往报社飞快地走去。
静安默默地站在小区门口,看到唐颖走远。
静安租住的小区,很小很小,就一栋楼房,是前面降雨基地的家属房。十年后,降雨基地搬走了,那是后话。
小区南侧是楼房,北侧是车库,有人在车库上面养鸽子。
那些鸽子在天空上盘旋,环绕,飞翔。
近处的楼房,又开始有人入住,有人忙碌。
孙总的货车,已经不从小区里进入,听说被人告了,小区里不应该进入这种吨位重的货车,会把小区的砖道压塌。
静安身后还有一栋楼,据说是银行的家属楼。
这栋楼后面全是平房。已经有人搬走,有人扒房子,新一轮的盖楼又要开始。
静安满怀了信心,她将来的路,一定会越来越好。
等静安写杂志挣到足够的钱,她就在对面的楼房里,挑一个喜欢的两居室买下来。
只要她勤奋地努力,一定会的。
静安飞奔到楼上,她要重新制定一个计划。
她从写字台上抽出一张白纸,用记号笔粗大的黑字,在纸上写下2008年的计划:
每天4点起床。
每天必须写出3000字以上的稿子。
每天要运动半小时。
列计划是非常容易的,做起来就不容易了。
4点起床,是因为早晨的时间精力最充沛,大脑最活跃,灵感多。
还有,早晨的时间不被打扰。要是上午9点以后,很多杂事就来了,静安容易被牵扯走精力,那一天的计划就可能泡汤。
一个自由职业的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律。
要是不能自律的人,就不能做一个自由职业者,麻溜回去上班,让领导管束你,让你被迫达到自律。
不自律的人,很难成事儿。
静安写好计划,找出胶带,咔地撕下一条,用牙齿咬断,她把这张计划表贴在卧室的墙上。
不仅贴在卧室的墙上,她又写了一张,贴在冰箱上。
她要让自己精神集中,意念集中,每天必须完成计划,再去做别的事情。
她还把林夕的那篇“《家庭》的稿费壮了我离婚的胆儿”,也贴在这张计划表的旁边。
这几张杂志已经泛黄,边角开始卷了。
她怕这张杂志揉碎,就找了一个装衬衫的那种塑封袋,把这页杂志放到袋子里,再贴在墙上。
她要让自己每天都看一遍林夕的文章,鼓励自己写下去。
林夕用了两年的时间写杂志,她买了两室一厅的楼房。
静安想,林夕还写纪实,纪实赚的多。静安不写纪实,只写情感故事。
那么,林夕用两年买房子。静安就用四年买房子。
写四年杂志,买房的梦想差不多能实现了吧?
真的辞职了,静安望着家里的一切,似乎都感到陌生。
一抬头,她从窗口就能看到斜对面的报社大楼。
静安想起在楼顶缓台和同事聊天,抽烟,那些往事历历在目,但报社再也不是她的战场。
她的战场挪回到家里,她现在的对手不是外人,而是她自己。
她要战胜自己的惰性,战胜自己不爱学习的性格,她要勤奋一些,她要学习更多的写作方式。
有一次,和几个文友聚会,其中一个女人说:“我的一生,不争不抢,梦想就实现了。”
静安想,自己的一生,是又争又抢,否则的话,就要甘于平庸,甘于埋没在婚姻的自责和无望里。
静安开始坐在电脑前打字。
她的手机扔在窗台上,上午的时间,一律关机,她不接任何电话。
一旦接电话,哪怕一件微小的事情,就可能打乱静安一天的写作。
甚至让她的情绪很波动,影响她好几天的心情。
静安打定主意,手机12点之前不开机。下午她再处理工作之外的事情。
雷打不动,谁也不能破坏静安的计划。
写完一篇文章,她站起来活动活动,再坐下修改一遍。再把写好的稿子放到编辑的邮箱里。
随后,静安又马不停蹄地去超市买菜,回来做饭。收拾房间,洗衣服。
这个时间,她的脑子也不停地转,在构思明天要写的故事。
杂志审稿快,多数时候,编辑看完静安早晨放到邮箱里的稿件,就会不停地呼叫静安,有些地方需要她修改。
或者是,题目需要静安修改。
静安不会起题目,就跟着杂志学习起标题。
她把稿子修改到编辑满意,有时候已经到了下午,甚至到了半夜。
静安已经有了十几本杂志编辑的邮箱,每本杂志,她大约写两个栏目。
这样的话,静安一个月就能写满30篇文章。
杂志栏目要求的故事性很强,每个栏目的要求都不同。
她一边干活,一边琢磨小说的内容。
如果想好了,她马上趴在床上,拿出纸笔列下简单的大纲,等下午有时间,再列个详细的大纲。
列提纲的时候,她可以趴在床上干活。
以前,顾泽领她去医院看过腰,她的腰间盘突出很严重。
这会,她自己在家干活,也要注意腰,要不然病情就会越来越严重,甚至会压迫到腿,导致腿疼。
她偶尔会腿疼,有时候不敢动,但缓一缓就好了。
静安辞职的事,没有跟父母说,没有跟冬儿说,更没有跟顾泽说,她怕这些人不同意她的做法,那她就会犹豫。
现在,静安辞职了,这些亲人朋友一旦知道她辞职,都会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