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茂叩头道:“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过那茶盏,一饮而尽了!
片刻后,闭眼等死的睢茂并未察觉异样,他惶惑的睁眼,却对上帝王阴冷嘲讽的眼睛。
“你以为那壶酒是为萧业准备的?是为你准备的。这陶罐里的也不是毒药,是清热解毒的玄明粉。”
皇帝说着,大手一松,陶罐骨辘辘滚在了金砖上。
杀萧业,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萧业和铜墙铁壁的谈裕儒不一样,杀他有的是理由,不需要堵上明君的“仁义”。
“说吧,什么时候投效的燕王?”
“陛下!奴才没有投效燕王,奴才的主子一直只有一个,便是陛下!”
皇帝没有说话,只冷冷的垂目盯着他。
睢茂哽咽出声,俯首拜道:“奴才承认,王兴是奴才推的,但奴才不是想救萧业,而是为了陛下!
陛下是万古明君,是天生圣人,德服八荒,泽披万民,陛下当丰碑屹立,流芳百世,光耀千秋!
陛下怎能背上毒杀功臣的污点,为后世所诟病啊!”
皇帝的凤眸眯了眯,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睢茂说着,膝行了两步,扬起苍老的脑袋仰视着天颜苦苦求道:
“陛下,谈裕儒死了,奴才知道陛下心里难受但不后悔,可萧业不能再死于毒杀了啊!
陛下,杀忠损国,失民心,乱纲常!当今内乱初平,朝堂动荡,臣心不稳,陛下不能再失了臣子的忠心了啊!”
睢茂痛哭流涕,磕头乞求,额上很快就流出了血来。
皇帝的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乏累和伤感,他闭上了失了威严光芒的凤眸。
杀忠损国,他何尝不知。但他了解谈裕儒,不杀,便是任其势坐大,尾大不掉。
“世上只有一个谈裕儒,应是忠君不渝的谈裕儒。世上应也有个睢茂,绝不背君……谈裕儒死前到底说了什么,你让朕永远也没机会知道了……”
皇帝说着,缓缓朝殿外而去。
“陛下……”
睢茂跪在地上,望着帝王落寞的背影老泪纵横。
“走吧,回老家建你的生祠去吧,趁朕没有改变主意……”
夕阳西下,睢茂走了,一个青布包袱,带着皇帝赏的两个仆从。
晚霞下的御道上,魏承昱与他迎面相遇。
“公公要去哪里?”
魏承昱看着一身百姓打扮的睢茂,紧张关切问道,他已经听说了长亭之事。
睢茂仍像以往一样向他行礼,“回老家。”
“公公……”
“殿下保重。”睢茂拜道,错身而过。
魏承昱立在原地,转身拧眉看着他。忽然,他开口唤住了睢茂。
睢茂站住了脚,目光平平的看着魏承昱。
魏承昱挥退了两个侍从,犹豫一瞬后开口问道:“公公,当年——”
“奴才知道殿下想问什么,”睢茂截住了他的话,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
“当年奴才候在殿外,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是陛下。殿下,您和陛下是亲父子,这点儿,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
睢茂说完,向魏承昱弯腰一拜,转身走了。
魏承昱立在御道上,望着睢茂突然有些佝偻的背影逐渐远去……
父子,无论如何都是亲父子……
可是,樊兴、胡远、谈裕儒、萧业,现在又多了个睢茂,都是他护不住的人……
头顶的霞光瑰丽似火,魏承昱心情沉重的朝着九重丹陛走去。
“平身吧。”
崇德殿里,皇帝挥退了宫人,向下跪的魏承昱平静宣道。
魏承昱站起身来,凤眸垂着,并没有看御座上的天颜。
皇帝见了他这副颓然失意的模样,威严的凤眸似有些不忍,但很快又被清明取代。
“那壶酒的确是御酒,无毒,睢茂也喝了。”
魏承昱猛地抬头,震惊的看向了皇帝。
皇帝暗藏锋利的眼睛也正盯着他——只有震惊,没有骇然。很好,说明睢茂没有撒谎。
“你拿父子之情要挟朕,你在救驾之时为了一个臣子抛弃了父皇。可父皇没有忘,你是朕的儿子,朕亲自教养了你十一年……”
魏承昱看着父皇,那些年幼时父子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他刚毅的下颚动了动,心中一股酸涩。
而皇帝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之中,龙颜不复威严,有些温馨,有些柔情,但更多的是怅然。
“这十二年,朕的确亏待了你。可是,夜深人静时,心绪难平的不止你一人。朕,亦然。
你是朕的第一个儿子,你让朕成了一个父亲。
你问朕,在你未出世时是否对你殷切盼望?朕可以告诉你,朕那时抱着你,觉得朕是这世上最如意的男人和父亲。”
魏承昱眼眸微微泛红,即便有十二年的刻薄寡恩,但幼年的那些父子温情也鲜活的刻在他的记忆里。
御座上的皇帝叹息一声,“可是昱儿啊,朕不光是你一个人的父亲,也不光是你们兄弟十三人的父亲,朕还是天下子民的父亲。
君父,君父,君在前,父在后,你能明白吗?”
“儿臣明白。”魏承昱答道。
皇帝收回了目光,落在御案上新写就的册文上,略略停顿。
几息过后,皇帝深沉的嗓音响起,“朕为你调整了封地,崖州、信州、义州。
你去崖州就藩吧,听说那里豪强众多,不服朝廷。父皇特准你领崖州军政,你到了之后,要为父分忧。”
魏承昱看着父皇,崖州有什么,萧业早同他说过,此去崖州做什么,他也心中有了数。
他掀开衣摆,跪地谢了恩。
皇帝又道:“世子仍在襁褓之中,不宜长途跋涉,便与燕王妃一同留在京中吧。等你崖州事毕,再将他们接过去。”
魏承昱拜道:“儿臣遵命。”
出了左掖门,在西横门外的御道上这次碰到的是魏承煦。
“王兄匆匆,有何贵干?”
相较魏承昱的步履匆匆,魏承煦的步调也不算悠闲。
魏承昱打量了他一眼,答道:“父皇让我去就藩。”
就藩?魏承煦的凤眸一凛,在储君之争如火如荼时让燕王去就藩,是何意思?
那召自己进宫呢?也是去就藩吗?
魏承煦还想再问,但魏承昱已经错身走了。
魏承煦掩于大袖中的手微微握了握,目光移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上……
来到殿中请了安后,皇帝没让他平身。魏承煦耐心的等着,不急不躁。
片刻后,御座上传来一道沉稳冷静的声音:“立储诏书朕早就拟好了。”
魏承煦眼中闪过一丝深沉,没有抬头。
皇帝冷清的声音再次传来,“不想知道是谁吗?”
魏承煦仍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梁王临死前虽还了他的清白,但父子间的隔阂却永远也修复不了了。
如今,在自己这位“无所不知”的父皇前,他也不想再演什么“温良”了。
皇帝看着御座下跪伏在地的儿子,他的姿态很恭敬,但他可不是雌伏,而是蓄势待发。
皇帝扯了下嘴角,天颜上略有些无奈,向身旁的内侍道:“去,拿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