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业目不斜视,淡然说道:“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缺德事我做过不少,风流债从没欠过。”
“那那个姑娘为何一定要死啊?她已经报了仇不应该高兴吗?”
“你有仇人吗?”
“没有,我们这群人不是乞儿就是孤儿,谈公教养我们长大,愿读书的读书,愿习武的习武,想学手艺的学手艺,想留下做武丁的便做武丁,我们只有恩人,没有仇人。”
萧业听了这番话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激灵,此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低估了谈裕儒,谈裕儒潜伏在朝中的势力或许远比自己想的要深。
仔细想来,虽然他在自己的身份暴露后,处处维护出于真心。
但他对付梁王时用自己,可不是为了提携后辈,也不是自己先前以为的无人可用,而是一种藏势和风险转移。
再转念一想,皇帝放着满朝文武和更好控制的应谌不用,却召回致仕六年的谈裕儒拉着自己对付梁王,有没有其他意图呢?
萧业想起崇德殿上的君臣相争和皇帝的那句“你谈家的忠心还似从前吗?”
哼,两只老狐狸!
萧业腹诽一句,心中有些庆幸,他跟谈裕儒终究没站到对立面,否则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那武丁见他沉默不语又问道:“萧大人,您想什么呢?那姑娘为何要死?”
萧业回道:“没什么,你没有仇人,不会明白的。”
羽仙为何寻死呢?
那是一种大仇得报后的虚无与孤独,一直以来因复仇而生的信念骤然消失了,人也瞬间陷入了迷茫与空洞中。
甚至对于明日,少了殷殷期盼。在这种时候,人总是想要迫切的感受这世上与自己相关的那点儿美好。
羽仙也不例外,只是那美好自己无法给她。
但她是因自己的拒绝而死吗?萧业并不这么认为,她只是将自己当成了一种寄托,情意并无多少。
她应该还是因为冯会亭,这种爱恨交加的情感在往日可以被仇恨掩盖,但在恨意全部消散的时候爱意便如水落石出,让人再也无法忽视。
但这样残忍的结果,也鲜少人能够承受得住,所以她选择死了,结束一切痛苦。
义军入城,寻常百姓虽然惊恐但还不至于逃命,梁王府便不一样了,树倒猢狲散,各人顾各命。
神霄降阙般的寝宫里,梁王妃端正的跽坐在大殿上,面无表情的望着院中相互抢夺财物、四散逃命的奴仆们。
瑶英侍立一旁,神色悲悯,轻声劝道:“王妃,家主不会不管您的。”
梁王妃没有答话,仍直直的望着院中。
俄而,白花花的日头底下走来了一名老内侍,身后跟着几个侍卫。
瑶英不禁紧张了起来,朝梁王妃移了两步,紧紧靠着她。
梁王妃冷艳的脸上扬起一抹冷笑,美眸中尽是讥诮。
那老内侍来到殿中毕恭毕敬的请了安。
梁王妃生冷开口:“说吧,是鸩酒还是白绫?”
“都不是,”那老内侍答道:“奉王爷命,兵败之时,若王妃想逃,奴才必要拼死相护。”
梁王妃微微一怔,美艳的脸上冰冷稍融,一双美目望着那老内侍。
“那若胜了呢?”
那老内侍看了她一眼,垂下了头没有回答。
但答案梁王妃已经心中有数了,他可以放过一个一无所有的可怜女人,却不会容忍一个与他离心离德的妻子做国母,何况这个女人还姓谈。
“呵,”梁王妃轻笑一声,美眸微红,“他贯会打人痛处,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老内侍没有接茬,再次问道:“敢问王妃如何打算?”
梁王妃睨了他一眼,又是一副冷艳孤绝的模样。
“岛上那位呢?他又是如何安排的?”
老内侍答道:“此事便不劳王妃费心了,王爷早已安排妥当了。”
“是啊,他必然会妥当,不妥当的只有我和慕儿……”梁王妃喃喃说道。
那老内侍再次请道:“王妃要走,奴才们现在就护王妃出城。”
梁王妃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日光照射的白花花的院中,“我不走,我在等人,你们走吧。”
老内侍没再多言,再拜道:“王妃若是心意已决,奴才们便如此向王爷复命了。”
梁王妃没有答话,目光虚浮的望着大殿外。
老内侍等了片刻,行了跪拜大礼,转身退下了。
白花花的日光下闹闹哄哄,渐渐有了杀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姑母!”
一声急切的呼喊穿越混乱逃散的宫人们,谈既白奔进了大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含热泪,“姑母,侄儿来接您回家了。”
梁王妃仍是端正的坐着,凛若冰霜的脸上没有一丝松动。
“你父亲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有,有,”谈既白连忙回道:“父亲说陛下已特赦姑母无罪,请姑母安心回家,姑母心中所忧之事已经妥当!”
“妥当,又是妥当,如何妥当的?我能见他吗?”梁王妃语气锋利。
“恐怕不能。”谈既白垂下了头,难以直视姑母的眼睛。
“要等多久?”梁王妃质问道。
谈既白无法给出答案,他摇了摇头,“侄儿不知道。”
“那你父亲知道吗?”
“恐怕也不知。”谈既白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忽而,他抬起了头,目光炯炯,“但是姑母请放心,待事情缓和,您一定可以如愿!”
梁王妃没有答话,脸上甚至看不出是否失望,依然平静一片。她的目光越过谈既白又落在了院中,“萧业呢?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谈既白答道:“萧大人还有其他事情要办,请姑母安心,侄儿没有骗姑母,父亲更不会骗姑母。”
梁王妃轻嗤一声,眼角毫不掩饰讥讽。瑶英蹲下身来握住了梁王妃的手,“姑娘,家主不会骗姑娘的,否则也不会让大公子来接姑娘了。”
听了这话,梁王妃的神情似乎有了些松动,她脸上的冷意淡了少许,向谈既白问道:“你父亲为何不亲自来。”
谈既白赶忙解释道:“父亲本来是要亲自来的,可是他的腿又受了些伤,实在不能骑马与大军同行——”
“谁伤的他?”梁王妃秀眉微蹙,“是梁王?叛军?还是陛下?”
谈既白不好回答,只是简短答道:“是他自己。”
梁王妃一怔,美眸微微垂下,“因为我?”
谈既白连忙否认,“并非!是……是其他事……”
梁王妃遂不再追问,只是沉默的坐着。谈既白唯恐她再生顾虑,又道:“姑母,家中一切皆已准备妥当,您无需多思,侄儿现在就奉姑母回京吧。”
梁王妃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片刻后,幽幽问道:“既白啊,姑母离家太久,许多事儿都记不清了,谈家的家训是什么五戒?”
谈既白有些惊讶这个突兀的问题,但仍答道:“回姑母,咱们谈家的家训五戒是戒嫖荡、戒争讼、戒斗殴、戒懒盗、戒骗赌。”
“哦,对,戒嫖荡、戒争讼、戒……”
梁王妃幽幽说着,瑶英双眼含泪握紧了她的手,“姑娘……”
梁王妃却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瑶英,我记得我未出阁时做了一件粉衫,来到越州后掌事嬷嬷说颜色太过娇嫩不妥帖,便再也没穿过了。你还记得这件衣衫吗?”
“记得。”瑶英泪眼朦胧,点了点头。
谈既白红了眼眶,胸口似堵着一块巨石。
梁王妃的笑容却越来越明媚了,神情竟有些雀跃,“你去,去把它找出来,我要穿着它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