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进城,敖丙提前把斗篷戴好了,斗篷的帽兜很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龙角被妥帖地藏在帽兜下面,只有几缕银蓝色的发丝从边缘露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走在哪吒和杨戬中间,步子不紧不慢,像一个出门采买的普通书生,文质彬彬,安静乖巧,完全看不出是一条龙
街上的人没有跑,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喊妖怪,没有人掀翻馄饨摊,没有糖葫芦飞上天,百姓们该买菜买菜,该卖布卖布,该算命的算命,一切如常,像昨天那场恐慌根本没有发生过,但哪吒注意到了变化
城墙上的士兵比昨天多了三倍
城门口的检查也比昨天严了,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被盘问半天,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进城做什么,回答得稍有犹豫就让出示路引,拿不出路引的当场轰走
城门内侧还堆了好几排拒马,木桩削尖了头,朝向城外,像一排排龇着牙的野兽
"防卫又加强了"
杨戬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新架设的弩机
"昨天还没有这些的"
哪吒也看到了,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两人一龙穿过城门,走在朱紫国京城的大街上,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乍一看繁华得很,但细看就能发现端倪,卖布的摊位后面,摊主在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刀;卖包子的蒸笼旁边,老板娘把擀面杖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算命先生桌子底下,明晃晃地压着一把菜刀
这些人不是在过日子,是在备战
敖丙也注意到了
"他们知道妖怪还会来"
他的声音从帽兜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毕竟隔着一层布
"所以才这么紧张"
先去了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那里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下面围了一大群人,闹哄哄的,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在喊别挤、还有人在喊踩着我脚了,旗杆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挺有派头的,但他此刻的表情跟派头没什么关系,是一种我已经在这里喊了三天三夜快喊不动了的疲惫
他手里举着一张告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陛下龙体欠安,张榜求医!凡能治愈陛下顽疾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有意者请上台来,本官亲自引荐—— "
话没说完,台下有人起哄
"你都喊了好几天了,来了几个大夫?治好了吗?"
官员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
"来了十一位,走了十一位。不是大夫们不行,是陛下的病实在—— "
他没说下去,但台下的人都懂,陛下的病,太蹊跷了
哪吒站在人群外面,掂着脚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杨戬
"紫阳大仙的坐骑搞的鬼?"
"如果没搞错的话,应该是"
哪吒又看了看台上那个喊得嗓子都快哑了的官员,又看了看满城张贴的求医告示,红纸黑字,贴得满墙都是,有些已经被风吹掉了,又被人重新贴上,一层叠一层,像厚厚的痂,这个国家的国王,很大可能是被那坐骑害了,染了重病
问题是,他们三个都不是修炼治愈的,哪吒擅长捅人,不擅长救人,杨戬的医术仅限于给自己包扎伤口,包扎得还不好看,敖丙倒是会炼药,但他炼的是恢复灵力、提升修为的丹药,不是给人治病的汤药
面面相觑,各有各的不行,沉默了一会儿,敖丙开口了,声音从帽兜下面透出来
"你不是修行了新神通吗?应该可以吧"
哪吒愣了一下,看着敖丙,帽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鼓励,她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怎么也跟着起哄,然后开始盘点自己目前掌握的神莲能力,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
"红莲焚净,这个是烧的;金莲佛光,这个是照的;黑莲灭世,这个是砸的;白莲净世……紫莲命轮……红莲法天……神莲元素……金莲九阶……神莲七元…… "
她数到白莲净世的时候停了一下
白莲净世,三十六品净世白莲的神通,能净化一切杂质,无论是身体上的污垢还是心灵上的杂念,都能被其清除,这个净化一切杂质的范畴,包不包括治病?
理论上来说,病也是一种杂质
但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她从来没试过用白莲净世给人治病
"我试试"
杨戬当场拍板,大步走到木台前面,台下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认出了他是谁,杨戬一跃上台,木板被他踩得咯吱一声响,官员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虽然面前这位男子气宇宣扬,但是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杀伐威严之气,让官员忍不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你是来揭榜的?"
官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杨戬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的哪吒
"不是我的,是她的,我身边这位姑娘,有治病救人的大本领,可以拯救陛下"
他说得一本正经,把姑娘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晰,哪吒在旁边狠狠剜了他一眼,眼刀子又利又快,割在杨戬脸上跟割肉似的,杨戬面不改色,假装没看到,嘴角却弯了一个得逞的弧度
官员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哪吒,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有脂粉,素面朝天,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但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太好惹的英气,怎么看都像哪家武馆出来的大小姐,不像悬壶济世的大夫
官员脸上的怀疑写得很明白,但那话不好直说,就委婉地问了一句
"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真的行吗?"
他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官员凑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陛下的病都那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有总比没有好,你再喊下去嗓子都要哑了"
年轻官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想反驳但反驳不了,因为老官员说的是事实,已经十一个大夫了,没有一个能靠近陛下的床榻,连脉都没把上就走了,现在来了一个敢接的,管她行不行,先试试再说,年轻官员深吸一口气,朝着哪吒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沙哑但郑重
"姑娘,请随我来"
下台的台阶在另一边,哪吒跟着官员往台下走的时候,经过杨戬旁边,脚后跟狠狠地踩了他一脚,杨戬的脚在靴子里蜷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敖丙跟在后面,帽兜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皇宫在城池的最深处,朱墙碧瓦,飞檐斗拱,比周围的民居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但走近了看就能发现,墙皮剥落了,漆色褪了,屋檐上的脊兽缺了好几个,像是很久没有修缮过了,宫门口的侍卫比昨天在城墙上看到的还紧张,手按着刀柄,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猛地转头,哪吒三人被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经过一条又一条长廊,走过一座又一座庭院,每一个拐角处都有侍卫,每一个门口都有太监,每一个窗户后面都有一双偷看的眼睛
皇宫很大,但很空,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年轻官员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袍角被风吹得翻飞,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带着一种背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急切
"陛下的病很严重,也很奇怪,不容易受到惊吓,但这不是陛下的错,是前些年—— "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前些年,来了个妖怪,那妖怪把皇后娘娘掳走了,陛下亲眼看着皇后被掳走,却无能为力,从那以后,陛下就变成了这样,怕光,怕声,怕人靠近,稍微有一点动静就浑身发抖,大汗淋漓,太医院的人来过,每一个都进不去门,陛下不让任何人靠近,连贴身的侍女都不敢近身,送药都是放在门口,等侍女退出去老远了,陛下才敢从床上下来,偷偷地把药端进去"
那坐骑把朱紫国国王的王后娘娘掳走了,国王因此相思成疾,卧床不起
两人一龙跟着官员来到了国王寝宫的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板很厚,上面雕着龙纹,漆色已经斑驳了,门口站着两个侍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里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灯,没有声音传出,安静得像坟墓,年轻官员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环,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里面什么东西
"陛下,有医生来了"
门里没有回应
年轻官员又叩了三下,声音大了一些
"陛下,是臣为您请来的医生,是位姑娘,医术高超,定能治好陛下的病"
还是没有回应,官员回头看了哪吒一眼,眼神里带着无奈,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陛下这病,越治越怕,越怕越躲,越躲越难治,他正要再叩门,门板后面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尖锐的,破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
"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走开!都走开!"
门板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一本书,又像是一只靴子,两个侍女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脸色煞白,其中一个捂住了嘴,眼眶已经红了,年轻官员的手僵在半空中,作揖的姿态还在,肩膀却在发抖,哪吒站在走廊上,隔着那扇门板,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她能感觉到,门板后面那个人,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藏在黑暗中,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兽,他的恐惧不是假的,不是装的,是深入骨髓的、刻进灵魂的、被某种巨大的创伤反复碾压之后残留下来的碎片
"相思病吧?"
杨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靠在廊柱上,敖丙从帽兜下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一丝好奇:"真君怎么知道的?"
他的语气是纯粹的求知,没有任何调侃的意思,杨戬正要回答,哪吒开口了,接得又快又自然
"不是因为寸心—— "
话没说完,杨戬已经扑过来了,速度之快,连敖丙的龙眼都只看到一道残影,他一把捂住哪吒的嘴,手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下半张脸,只剩下两只眼睛在外面眨巴
哪吒被捂得发出含糊的音节,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猫
杨戬的脸红了,不是耳朵红,是整张脸,从下巴到额头,从鼻子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他凑到哪吒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是在威胁还是在求饶
"不是给你好处了吗?求你别提了"
敖丙站在旁边,帽兜下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忍着什么,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连门外躲着偷听的侍女都不抖了,杨戬缓缓松开手,哪吒深吸一口气,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她看了杨戬一眼,杨戬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但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很顽强
年轻官员站在寝宫门口,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算了我不问了,他干咳一声,转头对哪吒说
"姑娘,陛下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能不能请你帮忙远程看一看?不需要进屋,就在门口,隔着门板,看看陛下的气色也行"
哪吒眯起眼睛看着他,目光不善
"你要不听听你说的是什么"
年轻官员被她这一瞪,后脊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说话带上了颤音,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不是这个意思,女神医息怒,陛下这病蹊跷,众多医生都不能靠近,一旦靠近陛下就惊恐万分,太医们、游方郎中们个个都被陛下赶了出来,不是他们不想治,是陛下不让他们治,还望女神医体谅陛下的苦衷—— "
"行了行了,远不远的不重要,能治就能治,不能治你说破天也没用,先看看,看完再说"
年轻官员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出位置,又退了好几步,给足了她面子和发挥空间,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寝宫的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门缝里透出的光比她想象的还要暗,里面只点了一盏灯,灯放在最远的角落里,灯芯调得很低,火苗像一颗黄豆,摇摇欲坠,随时会灭
躺在床上的人听到了动静。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曾经应该是高大的、魁梧的、有威严的,但此刻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他的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侍女扶着他,想帮他坐起来,他一看到门口的人影,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往后缩,缩到床的最里面,后背抵着墙,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不要过来!"
国王的声音尖锐而破碎
"不要靠近朕!朕不要看医生!朕没事!朕很好!你们都出去!出去!"
年轻官员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治病治不了根,得找到皇后,得先进这个门,得靠近这张床,得让这个已经怕到发抖的国王不要那么害怕,哪吒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从腰间解下混天绫,不是攻击的架势,是轻轻地、慢慢地、把殷红色的绫带展开,铺在自己面前的地上,像铺了一条红色的路
然后她蹲下来,跟国王平视,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走,就那么蹲在门口,隔着一丈多的距离,安静地看着他
国王还在抖,但抖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他的眼睛从被子的缝隙中露出来,惊恐、涣散、布满血丝,他看着蹲在门口的这个黑衣姑娘,看着她面前的红色绫带
由于哪吒的眼睛是红色的,加大了他的恐惧
"我不过去,你也不用过来,你就待在那儿,我待在这儿,我们隔这么远说说话就行"
国王的颤抖又轻了一些,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没发出声音,眼角先溢出了一滴泪,那滴泪顺着他的鼻梁滑下去,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年轻官员站在门口,眼眶也跟着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