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雀飞快低下头,细碎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泛红的眉眼。
青野莲微微怔住,茫然地凝望着她低垂的侧脸,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少女放在膝上的双手,正死死攥着浴衣的布料。
青野莲瞬间明白过来,他想起了自己之前以莲姐姐身份询问万雀。
如果自己向她告白她会接受吗?
当时万雀回答是。
不会。
她给出的理由是不想拖累自己。
而如今她真的这么做了。
青野莲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轻轻拉扯着五脏六腑。
这个傻女孩为什么就不能自私一点呢?
夜空之上,更多烟花接连升空。
轰然的炸裂声此起彼伏,绚烂的星火铺满漆黑的天幕,流光坠落,碎作漫天萤火,重新将两人的目光轻轻牵引。
青野莲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悄悄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万雀始终没有抬头去看盛大的烟火。
她的目光静静落在前方泛着暖黄光晕的河面,流水潺潺,载着无数河灯缓缓远去,河面细碎的灯火倒影,浅浅映在她澄澈的瞳孔里,温柔,却又空落落的。
青野莲静静望着她的眼眸,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言语形容。
良久,一个最贴切的词缓缓浮上心头——落寞。
像是一场温柔又漫长的独角戏,终于走到了落幕时刻,
淡淡的情绪无声蔓延,浸染了周身的晚风。
青野莲也缓缓低下头,望着脚下被夜色笼罩的青草地,眼底也渐渐染上和少女如出一辙的落寞。
周遭的烟火喧嚣、流水风声,仿佛都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遥远又模糊。
沉寂许久,万雀轻柔微弱的嗓音,终于在晚风里轻轻响起。
“青野哥哥……我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那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青野莲缓缓点头,嗓音压得极低。
“好。”
……
次日清晨,郊区实验室内,青野莲身着纯白实验服,正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药理数据,专注核对最新的实验配比。
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实验室的寂静,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藤原千鹤。
他心头莫名一紧,立刻接通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千鹤慌张的哭腔。
“万雀不见了!”
青野莲心头瞬间绷紧,一股不安的预感席卷全身。
“怎么回事?慢慢说。”
“我今早醒过来,万雀就不见了!医院的走廊、花园、各个楼层我都找遍了,家里哥哥也找过了都没有找到。”
“报警了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青野莲迅速追问道。
千鹤抽泣着说:“已经报过了,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有消息。”
“你先别慌。”青野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身体虚弱,走不远,一定没事的。你继续在道场和医院周边仔细再找找,我现在立刻赶去昨天我们去过的所有地方找。”
“好!”
匆匆挂断电话,青野莲来不及脱下身上穿着的白色研究服,直接大步冲出了实验室。
拦下一辆出租车车子一路疾驰,飞速赶往筑地本愿寺。
一夜喧嚣落幕,昨日热闹拥挤的祭典长街早已人去楼空。
连片的灯笼尽数撤去,沿街的摊位空空荡荡,散落着零星细碎的垃圾,整座寺院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青野莲快步穿过空旷的街巷,直奔中央的盆舞广场。
平整的石板地面空空如也,没有那抹单薄的身影。
不在这里。
他心底一沉,转身又马不停蹄赶往隅田公园。
河畔依旧流水潺潺,昨日两人并肩坐过的地方、放河灯的水岸,依旧不见那人影。
这里也没有……万雀究竟去哪儿了?她到底会在哪儿?
冷汗顺着青野莲的脸颊滑下。
等等……
就在这时,青野莲想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地方。
等青野莲赶到那里的时候已近黄昏。
落日余晖将整片天际晕染成温柔通透的橘粉,像被轻轻打翻的调色盘。
暖金色的夕光穿过繁茂盛放的樱枝,无数粉白樱朵缀满整棵夸张巨大的樱花树。
微风拂过,漫天樱瓣簌簌飘落,如雪、如雾、如散落的星絮。
不远处的小河静静流淌,河面被落日与樱色双双映照,水面淌了一河碎樱,河面清静,不见鹅群,只有几只慵懒的野鸭浮在澄澈水面。
那棵巨大得有些夸张的樱花树之下,落樱积了薄薄一层柔软花毯。
万雀独自一人,轻轻倚靠在粗壮的树干下看着飘落的樱花看着夕阳下的河畔。
漫天暮色、遍野樱色、漫天飞舞的落樱,落在她的肩头,发梢与裙摆。
看到她的瞬间青野莲紧绷的心终于松弛了下来,他突然感觉一阵宁静。
青野莲并没有责怪她也没有说话,而是安静走到他旁边坐下,与她一同看着前方的风景。
片刻后万雀低下头轻声开口。
“青野哥哥…昨天晚上的事情对不起……”
“没关系的。”
“我不想回医院……”万雀看着飘落的樱花小声道。
“那我们现在就不回。”
“万雀你有想过痛好之后去哪里玩吗?”
万雀轻轻摇头。
“那就跟我一起去旅行吧,就去海对面的那个国家。”
万雀轻轻点头。
青野莲见她点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他神色渐渐变得柔和,变得有些追忆。
“在那个国家的南方,在那座老是下雨的小城里,我知道一家很棒的餐馆。
那里的饭菜虽然说吃起来算不上惊艳,但我很喜欢。
餐馆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
男主人不是很爱说话,性格也有些古板,但他总是默默付出撑起那个小家。
女主人则是热情开朗,对人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但她什么事都听男主人的。
餐馆几点开门也好,教育他们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好,甚至就连衣服要什么时候洗,水要喝哪口井里的……”
说到这青野莲摇头失笑,他抬头看向漫天飘落的樱花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等等等等,还有好多,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万雀听着听着头不自觉地靠在了青野莲的肩上。
青野莲身子微微一顿,他鼓起勇气向少女伸出了手,两人手指轻碰了一下万雀并没有拒绝,青野莲握住了她的手,樱花树下两人十指相扣彼此握着彼此。
青野莲看着前方如雪般飘落的樱花说道。
“万雀,等你病好了之后,我希望我们一起去那个国家的南方,那座老是下雨的小城,那家很棒的餐馆里吃一顿饭,去见见那对夫妇。”
“就我们两个人。”
少女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靠在青野莲肩头握着他的手。
一阵风吹过樱花便懂了这无声的邀约。
粉白的瓣儿轻轻一颤,便从枝头跃下,借着风的臂弯旋转、流连,像无数细碎的月光在跳舞。
它们落得漫不经心,却又恰好铺满两人的前路,仿佛每一步踩上去,都会踩揉碎的云霞。
就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温柔——原来告别都这般缠绵...
一片樱花,顺着风,顺着指引,轻轻的,柔柔的,飘落在了青野莲与万雀交握的那只手背上。
“万雀?”
青野莲看向身旁坐着的少女。
少女不语只是静静的靠在他的肩上,握着他的手,脸颊滑落了一滴清泪,嘴角含带着淡淡的,温暖的笑意……
“万雀……”
少年嘴唇抿了抿忍住泪,重新抬头看向漫天飘的樱花。
暮色漫过枝头,樱花悄然飘落。
没有惊天的雷,没有瓢泼的雨,粉白的瓣儿便那样静悄悄地坠,像谁不慎打翻了月光碾碎的粉,又似断线的雪色蝶翼,一片,又一片,轻得触不到空气的褶皱。
它们落进积着残水的石洼,没漾开半圈涟漪,粘在褪色的木栏上,未惊动一粒浮尘。
夕阳漫过檐角,枝头的繁盛已化作阶前薄薄一层白,像谁夜里哭过,泪痕干了,只剩凉意在青砖上洇着,连消散都静得让人心伤。
少年握住少女的手将它贴到了自己的胸口上,试图让那只已经变得冰冷的手恢复一点温暖。
片刻后少年苦涩的低下了头,看不清表情,一滴无声的泪从他脸颊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