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山门前的石阶上,露水刚干。叶凌霄站在高处,目光扫过下方小道。昨日那些提着行李、神情恭敬的求道者已登记入册,被安排去了偏院暂住。药园有人采药,练功房剑影未歇,一切如常。
但他察觉到了异样。
不是杀气,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错位感——就像风吹过竹林时,某根竹子发出的声音和其他的不一样。他抬眼望向山门外那条蜿蜒小路的尽头,一个人影立在那里,不动,不语,也不靠近。
那人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衣裳,布料像是混织了多种材质,颜色驳杂却不显花哨,纹路弯折非常,不像寻常裁缝能做出的样式。他没有站到求道者的行列里,也没有出示名帖,只是直直望着主峰方向,仿佛知道叶凌霄会来。
叶凌霄没有下到底层门庭,而是停在半山腰的高阶处。这里既能俯视来人,又能随时退入宗门警戒范围。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气息流动,却发现此人内息极淡,几乎与山间雾气融为一体,若非刚才那一丝违和感残留,很容易就被人当成普通路人。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进叶凌霄耳中:“我知你五岁前事,非师所授。”
话音落得平,没有起伏,也没有刻意压低。可这句话像一块沉石,砸进了叶凌霄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五岁被师傅带上山,十八年学艺,从未问过自己从何而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师傅只说一句“过去已断”,便再无多言。他也从未追问,因为修道之人讲求斩尘缘、断执念。可此刻,这句轻飘飘的话,却让他指尖微微一紧。
对方继续看着他,眼神不闪不避,也不带压迫,只是陈述一般地说:“欲闻真相,需独行随我去一处。”
叶凌霄依旧未动。
“不可带人,不可留讯,不可迟疑。”那人语气不变,“地方唤作‘旧影之地’,你不认得,但我认得路。”
叶凌霄终于开口:“为何是我?”
那人嘴角微动,似笑非笑,答道:“因你是唯一活着走出北岭襁褓之人。”
空气静了一瞬。
北岭——那是他第一次出山历练的地方,也是后来血战守山的起点。但“襁褓”二字,却从未与他有关。他自幼清醒,记忆虽有模糊之处,却从不曾听说自己是被人从北岭带出来的婴儿。
他右手缓缓握起,又慢慢松开。
那人不再多说,退回原地,仍站在石道尽头,像一尊石像般静立等候。风掠过他的衣角,却没有掀起一丝声响。
叶凌霄站在高阶上,目光未移。他知道不该信这种话。门派刚刚开始接纳新人,秩序初立,任何一步踏错,都可能动摇根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句真假难辨的话,就能让他孤身赴险?他不信命,也不信巧合。
可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五岁前事”。
他学艺十八年,掌管一门之兴衰,早已学会用理智压过冲动。但现在,心里有个角落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一扇尘封多年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站着,看着山下的访客,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雪地、火光、一只伸出来又收回的手……细节看不清,情绪也抓不住,但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确实存在过。
远处练功房传来弟子对练的喝声,药园里有人轻声报着草名,日常的声音一层层叠上来,将刚才那一瞬的波动压了下去。
叶凌霄呼吸平稳,眼神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能走,也不能立刻赶人。赶了,线索可能就此断绝;走了,门派无人主事,万一有变,后果难料。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人是谁。
但他更清楚,有些事,不能凭一句话就贸然行动。
风再次吹过山门,卷起几片落叶。神秘访客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话。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莫名地与周围格格不入。
叶凌霄盯着他,脑中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问,从哪里入手试探虚实。他不能直接接触,也不能放任不管。或许可以派人暗中查探踪迹,或许可以从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里找破绽。
但他还没有动。
那个人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一段山路,彼此对峙,谁也没再开口。
叶凌霄的手垂在袖中,指节微微屈起,像是握住什么,又像是准备推开什么。
山下的访客忽然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