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踩下第十一级台阶,脚底触到石面的瞬间,那股从下方涌上来的风忽然停了。不是减弱,是骤然消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四周的黑暗也变了,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灰,像是雾,又不像雾,贴在皮肤上不冷也不湿,只是让人觉得呼吸变重。
他停下,一只手还按在胸前。玉佩裹在布里,藏在怀里,紧贴着衣料。刚才那阵震动还在,但节奏乱了,时快时慢,有时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没动,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沈清璃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没再扶墙,因为左右两侧的石壁不知何时消失了。她只能凭感觉知道叶凌霄还在前面,靠的是他呼吸的声音,还有鞋底摩擦石面时那一丁点细微的响动。她的左腿旧伤开始发麻,像有根线从膝盖往上扯,但她没出声。右手缩在袖子里,握住了匕首的柄,指节发白。
“路平了。”叶凌霄低声说。
这不是他们走过的台阶。台阶早就没了。脚下是一片平整的地面,石质光滑,踩上去没有起伏,也没有裂痕。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在那层灰蒙蒙的光里,能看到一点轮廓。他抬起脚,往前挪了一寸,再放下。声音和之前一样,但传出去的方向不对——声音没往前走,而是往两边散开,像是撞上了看不见的墙。
他转身,面向沈清璃。“你还跟得上?”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你左后方,三步距离。”
他点点头,没纠正她。其实她离得更近,不到两步。但他没说。他知道她是在给自己找位置,用话来确认自己没丢。
他重新转向前方。空气里那股土腥味还在,混着一点铁锈的气息,但比刚才淡了。他试着迈步,一步,两步,走得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怕踩空。地面一直平着,没有变化。走了约莫十步,他忽然发现头顶不见了。不是高,是根本没有顶。他抬头,只看到一片灰,连个轮廓都没有,像是上面什么都没有,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视线吃掉了。
他停下来,闭眼片刻,再睁开。还是那样。
“我们该做个记号。”沈清璃说。
他没答,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碎布——是之前包玉佩用剩的边角料。他把它放在地上,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然后起身,继续往前走。
七步之后,他停下,回头。
布还在原地,能看见。他盯着它,看了五息,忽然觉得它好像偏了点角度。他没动,继续看。三息后,那块布像是自己转了一下,边缘朝右歪了些。他眨了眨眼,再看,又正了回来。
他没说话,拉着沈清璃退后几步,换了个方向再走。这次他记着沿途的细节:地面是否有微小的划痕,空气流动的方向,脚下的触感。走了十几步,他再次停下,回头。
那块布不见了。
不是被风吹走,也不是看错了。那个位置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有。他盯着那地方,手慢慢按回胸前。玉佩的震动变得更乱了,像心跳失了律。
“我们绕回来了。”沈清璃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些,“我左脚刚才蹭过一道缝,现在又碰到了。”
叶凌霄没问哪道缝。他弯腰,用手摸地面。果然,在左脚前方一寸处,有一道极细的裂口,横着,不深,但确实存在。他记得这个位置。十分钟前,他们第一次经过时,他就注意到这道裂痕,还特意避开了。
他站直身子,没再说话。
两人背靠背站着。叶凌霄面朝一个方向,沈清璃面朝另一个。他呼吸放得很慢,耳朵听着四面八方。可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回音,连他们的脚步声都被吸走了。刚才还能听见鞋底摩擦的声音,现在连这个都没了。他抬起脚,再落下,明明踩实了,却听不到一点响。
沈清璃闭上了眼。她发现睁开眼反而更累。眼角总有黑影闪动,一瞥之下像是有人站在远处,可定睛去看,又什么都没有。闭上眼后,至少那些影子没了。她靠着叶凌霄的背,能感觉到他的衣服在动,那是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她把手从袖中抽出,轻轻搭在他臂上,示意自己还在。
叶凌霄察觉到了那只手。他没动,只是把另一只手抬起来,贴在墙上。可手落下去时,墙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记得刚才右侧有石壁,距离不过两尺,可现在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摸到。他又往右迈了半步,再伸手——还是空的。
他收回手,站定。
空气变了。不是温度,也不是湿度,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整个空间在缓慢地扭动,幅度极小,但持续不断。他胸口的震动随着这股扭曲忽强忽弱,有时几乎感觉不到,有时又猛地一顶,像是要破皮而出。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沈清璃忽然问。
他没立刻答。过了两息才说:“没有。”
“不对……”她声音轻了,“你听,那边。”
他屏住呼吸。起初什么都没有。三息后,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某种类似声音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字不成句,音不成调,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又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他分不清方向,那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像是就在耳边,只是隔着一层厚布。
他没动,也没回头。他知道一旦开始追声音,就会彻底丢掉方位。他只是站着,手依旧按在胸前,试图让心跳稳下来。可心跳不受控,越压越快。
沈清璃的手又缩回袖中,握紧了匕首。她没睁眼,但能感觉到周围的变化。那种被看着的感觉越来越强。不是错觉。她能感觉得到,有东西在动,在暗处,在那些灰蒙蒙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它们不动的时候你看不见,可一旦它们稍微偏移,眼角就能捕捉到一丝痕迹——像是影子,但比影子更实,像是贴在墙上的一层皮,正缓缓滑动。
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叶凌霄忽然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尽管没人会往前走。他盯着前方,那片灰光深处,有个轮廓一闪而过。不高,不宽,移动的方式不像人。它出现的时间极短,不到一眨眼,可他看清了——那东西没有头,或者说,它的头和身子连在一起,看不出分界。
他没喊,也没动。他知道喊没用,动更危险。他只是慢慢后退,一步,两步,靠向沈清璃的方向。他的后背碰到她的肩膀,两人贴紧。
“别看。”他低声说,“闭眼也好,睁眼也好,别盯着那边。”
她没问为什么。她已经闭着眼了。
那股声音还在。现在多了些别的,像是指甲刮过石头,又像是布条撕裂,断断续续地夹在那团模糊的雨声里。它们不靠近,也不远离,就在这片空间里来回游荡,像是在等什么。
叶凌霄把玉佩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离胸口更近。可那震动已经完全乱了,不再呼应任何节奏。他甚至怀疑它是不是还在震——也许只是他自己心跳太急,误以为是玉佩在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面上沾了点灰,像是尘土,又不像。他用手指抹了一下,那灰不散,反而粘在指尖,有点湿。他凑近闻了闻,没味。他甩了甩手,灰还在。
他放弃了。
四周的灰光似乎更浓了。不是变亮,是变得更沉,像是空气里浮着无数细小的颗粒,静止不动,却又无处不在。他呼吸时,能感觉到那些颗粒钻进鼻腔,不疼,也不痒,就是让人想打喷嚏,可又打不出来。
沈清璃的呼吸变得短促。她没睁眼,但能感觉到眼皮在跳。每一次跳动,眼前就闪过一道黑影,形状不同,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根本不像活物。她知道那是幻觉,可控制不住。她把匕首握得更紧,刀柄硌着手心,有点疼,这点疼让她清醒。
叶凌霄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足够让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人肩并肩站着。他的另一只手仍然按在胸前,可这次不是为了压住玉佩,而是为了稳住自己。
他不敢再动了。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地面、裂缝、空气的味道,甚至连脚底的触感都一模一样。这个空间没有出口,也没有路径。它就像一个闭合的环,把他们圈在里面,一圈,又一圈。
那股声音忽然停了。
所有声音都停了。
连他们的呼吸声都像是被吸走了。
叶凌霄抬起头。灰光深处,那些原本只是偶尔闪动的黑影,此刻全都静止了。不是消失,是静止。它们贴在看不见的墙壁上,或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震动猛地一停。
接着,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