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晶石的光已经暗到只剩一点青灰的余烬。叶凌霄背靠着巨箱,脊椎抵着冰冷的石面,一动不动。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每一次吸气,肋骨下方还是传来一阵拉扯似的闷痛,像是有根旧绳子卡在肉里,收不紧也断不了。他没去管那痛,只把注意力一点点沉下去,顺着《九转天医诀》的路子,在经络里找那一丝还能调动的热流。
指尖先动了动,接着是手腕,缓慢地抬起来,落在胸口。那里还压着那本书,书页合着,胎记隔着衣料隐隐发烫。他没翻开它,也没再看。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也知道那不是假的。可眼下,书上的字解不开眼前的局,真正动不得、又甩不掉的东西,是那块玉佩。
他侧过头,目光落向箱子内部。玉佩还在原处,压在书上,颜色青灰,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光,像雾蒙蒙的晨气裹着一块老石头。那光不亮,也不跳,只是偶尔轻轻一颤,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节奏地呼吸。
沈清璃躺在三尺外,脸朝这边,眼睛闭着,但睫毛动了一下。她没睡,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动静。刚才他翻书时的停顿,合书时的那一声轻响,还有之后长久的沉默——她都记在心里。她不知道书里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内容重得让他连坐姿都变了。
“你要看玉佩?”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像是从沙地上拖出来的。
叶凌霄没回头,“嗯。”
“你刚醒,别硬撑。”他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多余。他自己也没撑住,可事到了眼前,由不得停下。
他伸手,动作很缓,左手撑地,右臂借力往前探。膝盖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身体往前挪了半尺,直到指尖能触到箱沿。然后,他停下,调了口气,等心跳平下来,才将手伸进箱中。
玉佩入手的一瞬,掌心就是一凉。
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顺着指节往手臂爬。他没缩手,反而把五指慢慢合拢,让整块玉贴实掌心。那寒意没有加剧,也没有退去,只是稳稳地存在着,像一块埋在深土里的铁石,久不见光,却自有分量。
他闭上眼,开始引导内息。
真气极少,丹田空荡,只能靠《九转天医诀》从脏腑深处榨出一点残存的精元,化作微弱的热流,沿着心脉缓缓推向掌心。这一过程极慢,每推进一分,肩胛处的裂伤就抽一下,后背的撞痕也跟着发麻。他咬住后槽牙,不让声音漏出来,额角却已沁出一层细汗。
当第一缕真气触到玉佩表面时,异变发生了。
玉佩的光,闪了一下。
极短,极轻,像是灯芯被风吹了一下,眨眼就灭。可就在那一瞬,他的心口也跟着一跳,不是痛,也不是惊,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应,仿佛体内某处闭塞的通道被轻轻敲了一下。
他睁开眼,盯着玉佩。
表面依旧,光晕未起。
“你看见了吗?”他问。
沈清璃撑起一点身子,眯着眼看向他手掌:“刚才……亮了一下?”
“嗯。”
“不是错觉?”
“我再试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凝神,这一次调整了内息的节奏,放得更慢,更稳。他记得《九转天医诀》里有一段讲“引气入微”,专用于探查经络阻塞,便依此法,将真气压缩成极细的一线,再次送入玉佩。
嗡——
不是声音,是感觉。玉佩在掌心微微震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但那层光确实又亮了一瞬,比上次稍长,像是回应。
同时,他的胸口胎记位置,传来一丝刺感。
不是之前的闷热,而是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短暂,清晰,不容忽视。
他立刻收手,内息撤回,掌心离开玉佩。
光熄了。震动也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里还残留着那股寒意。
“你怎么样?”沈清璃问。
“没事。”他顿了顿,“但它有反应。不是死物。”
“和你有关?”
“不清楚。第二次的时候,我胸口有点刺感,和胎记位置一样。”
沈清璃没说话。她知道那个胎记,也见过一次——早年一次疗伤时,他解开过衣襟。当时她只觉得形状特别,没多想。现在听来,恐怕不是巧合。
“你再试一次。”她说。
“不能太急。”他摇头,“刚才两次,一次试探,一次验证,已经确认不是幻觉。可第三次如果加力,怕引发反噬。我现在的状态撑不住意外。”
他说完,把玉佩轻轻放在身前的石面上,用之前那块布盖住,隔绝接触。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处理一块会突然炸开的火石。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密室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的略重,她的略浅。空气里还浮着烧焦的气味,混着石粉和血气,沉甸甸地压在鼻端。
过了片刻,叶凌霄伸手摸向怀中,取出那本无字封面的古书。他没翻开,只是把它移到玉佩旁边,两件东西并列摆着,中间隔了一寸距离。
“书说龙脉是局,帝王是棋。”他低声说,“玉佩压在上面,位置居中。它若无关,为何要放在这里?若有关,又为何现在才起反应?”
沈清璃看着那两件东西,“也许……它只认你。”
“也许。”他没否认,“可我不懂怎么唤醒它。刚才的刺感,像是警告。再强行催动,可能会伤及经脉。”
“那就等。”
“等。”
他把书收回怀里,只留下玉佩在外。布没掀开,就这么盖着,像是在掩藏什么不该见光的东西。
他靠回箱体,闭上眼,开始调息。不是为了运功,而是为了稳住体内乱窜的气息。刚才两次试探,耗的不只是真气,还有精神。他得把这点力气省下来,留到真正能用的时候。
沈清璃也闭上了眼。她没再问书里的内容,也没提玉佩的来历。她知道,有些事,他现在不想说,也不能说。她只是把右手搭在左肩上,轻轻按着错位的关节,忍着那阵一阵的钝痛。
时间一点点过去。
晶石的光终于彻底熄了。密室陷入昏暗,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照在布包着的玉佩上,边缘泛出一道极淡的青线。
叶凌霄睁了睁眼,看了那道光一眼,又闭上。
他知道,这东西不会一直安静下去。
他也知道,自己迟早得再碰它。
但现在不行。
他身上的伤没好,经脉未通,丹田空虚。在这种状态下研究一件可能牵动龙脉的东西,等于拿命去试一个谜底。
他得养。
他得等。
等到能站起身,能运剑,能护住身边的人,再去做下一步。
他把手收回袖中,指尖轻轻碰了下胸前的胎记。那里已经不烫了,但皮肤底下,好像还留着一点震动的余韵。
就像那玉佩,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