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地皮吹过水沟,带着湿泥和腐草的气味。叶凌霄伏在沟底,左肩的布条已经发硬,血渗到外层粗麻上,一碰就黏住皮肤。他没去管,只用右手撑着沟壁慢慢往前挪。前方二十步就是午位腹地,再过去一点,就能看到那三根传令桩的位置。
他记得清清楚楚。红绳连桩,一根断,信号断。换防刚开始的时候,哨兵交接,注意力最松。他只要割了绳,拆了桩,整个联络系统就得乱。这是他昨夜在老槐树下反复推演过的路线,也是他们唯一能打出缺口的机会。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东西在里面刮。他闭眼片刻,等这阵痛过去,再睁眼时,目光落在前方沟口边缘。
火光。
不是远处营地那种微弱摇晃的光,而是近处、稳定、成片的亮。他立刻伏低身子,把刀横握在胸前,一寸一寸探头往前看。
午位外围的空地上,立着五座高台,每座台上都有两人持矛而立。火把插在铁架上,照得地面如同白昼。原本该是百余人驻守、巡界线稀疏的地方,现在站满了人,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岗哨,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清晰可闻。
他盯着那几根传令桩的位置——不止三根。七根,错落分布在高台之间,连的不是红绳,是细铜铃串成的网。风吹过,铃不响,显然上了油封。桩身刻着符纹,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那种简易标记,而是密密麻麻的嵌套线条,像是某种阵法残留。
他慢慢收回脑袋,靠在沟壁上,手心全是汗。
情报错了。
不是偏差,是全错。午位不是弱点,是重防。敌人不仅没按原部署行动,反而把最不该设防的地方变成了铁桶。他脑子里闪过沈清璃在地上画出的那个三角,寅、午、申三点连成的缺口布局,现在看来,全落空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碰到额角的冷汗。时间还是丑时初刻,换防刚开始。但他知道,这个时间点也不对劲了。敌营里没有交接混乱的迹象,所有岗位都是提前到位,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必须确认别的方向是不是也出了问题。
他趴着往后退了几尺,找到一处塌陷的沟段,借着坡度一点点往上爬。头顶是低矮灌木,他拨开枝叶,露出一道缝隙,望向寅位方向。
那边更不对。寅位本该是主力驻扎地,三百多人轮值守夜。按计划,一旦申位出现骚动,他们就会调兵支援。但现在,寅位的营帐纹丝不动,火光稳定,巡逻队形严密,没有任何调动迹象。反倒是在外围多加了一圈暗哨,每隔一段就有人影蹲伏,显然是在等什么人闯入。
他转向申位方向。
那边静得出奇。没有打斗,没有火光突起,也没有他们预想中沈清璃带人佯攻制造的混乱。只有一队巡逻兵按固定路线走动,节奏平稳,毫无警觉。
他心里一沉。
没人动手。要么是沈清璃还没行动,要么……她已经发现了异常,没敢动。但更大的可能是,敌人根本就没给他们留出动手的空间。从一开始,整个部署就是假的。他们看到的,是对方想让他们看到的。
他慢慢滑回沟底,手攥紧了刀柄。
这不是失误,是陷阱。敌人知道他们会来,也知道他们会盯哪几个点。他们把午位布置成看似薄弱实则死守的诱饵,又在寅位和申位维持表面常态,引他们分兵出击。现在他一个人卡在这儿,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一旦他暴露,整个计划就崩了。
他靠在沟壁上,听着四周的声音。除了巡逻的脚步,还有别的动静——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兵器轻碰铠甲。他抬头,发现水沟两侧的坡顶不知何时多了几处黑影轮廓,不是站岗,是潜伏。那些人没点火把,也没穿制式盔甲,动作极轻,正在缓缓合拢。
六路。他数到了六个方向的移动痕迹。脚步间隔一致,换位有序,明显是围猎训练过的队伍。他们在收网,但还没点火,也没喊话,说明还不确定目标是否已入圈,或者……他们想等更多人进来。
他屏住呼吸,把身体缩进一处洼地。那里积着半尺深的烂泥,他顾不上脏,整个人陷进去,只留鼻孔在外。刀藏在臂弯下,不敢有任何反光。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两长一短,像是信号。紧接着,西侧坡顶的一处暗哨点亮了火把。火光一起,立刻有另一处呼应,接着是第三处、第四处,沿着半圆弧线依次亮起,像是在确认包围圈的完整性。
他闭了闭眼。
他们已经在他周围布好了圈。现在只是在清点位置,等最后的指令。
他忽然想起沈清璃袖中那块碎石。两短一长,像鸦叫。那是他定的得手信号。如果她听到,就知道行动成功,可以准备下一步。但如果她没听到呢?如果她已经按原计划出发,却撞进了寅位的埋伏里呢?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可他也不能动。
动,就会被发现。不动,等他们完成合围,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他知道现在最该做的是冷静,是判断,是想办法传递警告。但他什么都做不到。他被困住了,像一只掉进瓮里的虫子,眼睁睁看着盖子一点点合上。
火光越来越近。东侧的暗哨也开始移动,脚步声压低,但频率加快。他们不再隐藏行踪,说明已经确认目标就在范围内。下一波火把点亮时,就会直接照向水沟内部。
他慢慢抽出刀,不是为了战,是为了万一暴露时,能第一时间切断最近的传令线。哪怕只拖一秒,也能为外面的人争取时间。但他知道,这可能已经没用了。敌人既然换了铜铃阵列,就不会只靠一条线传递消息。他们的通讯系统早就升级了,他手里这把刀,砍不断真正的防线。
他靠在泥里,听着脚步声一圈圈收紧。远处敌营的火光依旧稳定,帐篷静默,没人察觉异常。可他知道,这场决战已经开始。只是他们输在了第一刻,输在了还没出手之前。
他的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塞满黑土。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火把会照下来,人会围上来,他会暴怒,会挣扎,会受伤,会拼命往外冲。但那都不是这一章的事。这一章只到他还在泥里躺着,还在听着脚步声靠近,还在等那个不会来的信号。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午位的方向。
火光照亮了第七根传令桩上的符纹,那纹路像一张闭合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