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焦土上
战火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尘,和淡淡的血腥气。
原本雄伟的坞堡此刻墙垣塌陷,焦黑的门楼歪斜着,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昨日的惨烈。
坞堡外的田野一片狼藉,被溃兵和战马践踏过的庄稼倒伏在地。
一些来不及收拾的尸体散布在沟渠田埂之间,引来成群乌鸦的啄食。
就在这片,死亡与破败的景象中。
出现了一队身着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的深色胥吏袍服的人马。
在一小队乞活军士兵的护卫下,悄然抵达,为首者,正是内政总管,褚怀璧。
他依旧是那副清癯消瘦、不苟言笑的模样。
只是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更浓,如同刀刻般的皱纹也更深了几分。
他骑在一匹瘦马上,腰背却挺得笔直,锐利如尺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惨状。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计算。
“记录。”褚怀璧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甲字第七号逆产,原属吴兴张氏旁支。”
“坞堡一座,良田约三百七十亩,初步估算可垦复。
“堡内积储已焚毁大半,余粮约百石,由我军接管,毙敌三十七,俘……无。”
他身后的书记员立刻伏在马鞍上的简易书板上,运笔如飞。
将他的话语,转化为冰冷的数据。
“褚先生,”乞活军的护卫队正指着坞堡内一些惊慌失措、面黄肌瘦的佃户和仆役。
“这些……如何处理?”
那些百姓蜷缩在断壁残垣下,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麻木,还有一丝对新来者的警惕。
他们分不清这些穿着官服的人,和昨天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有什么区别。
褚怀璧策马缓缓上前,目光扫过那些惶恐的脸庞。
声音提高了一些,依旧不带感情,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冉魏王师已收复此地,叛乱首恶已诛,胁从不问。”
“你等皆为大魏子民,以往租契、债务,一律作废。”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但恐惧依旧占据上风。
褚怀璧不再多言,对身后的胥吏吩咐道。
“第一,登记所有幸存人口,按户造册,注明丁口、技能。”
“第二,清点可用农具、种子。”
“第三,划定区域,就地掩埋尸体,深挖五尺,撒以石灰,防止疫病。”
“第四,开官仓,设粥棚,按丁口发放三日口粮。”
命令简洁明了,如同他计算租赋时一样精准。
他没有安抚,没有许诺,只是直接给出了在乱世中最实在的东西。
稳定的秩序,和活下去的基本保障。
胥吏们立刻行动起来,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啮合。
他们支起简陋的桌案,拿出户籍黄册,有人开始引导青壮清理尸体、挖掘坟坑。
有人打开随行马车上的粮袋,架起大锅。
浓郁的米香,开始在这片死亡之地弥漫开来。
起初,百姓们还不敢上前,直到几个胆大的孩子被米香吸引,怯生生地靠近粥棚。
负责分粥的胥吏,面无表情地,给他们盛了满满一碗稠粥。
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终于打破了僵局。
人们开始慢慢聚集过来,排队登记,领取救命的粮食。
眼中除了恐惧,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火气。
褚怀璧没有参与具体事务,他跳下马,走到一片被踩踏过的田地旁,蹲下身。
抓起一把混杂着血痂和焦土的泥土,在指间细细捻磨,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地力犹存,抢种些薯蓣、蔓菁,还来得及。”
他自言自语道,随即对身旁的吏员吩咐,“记下,此地需优先调配薯蓣种。”
“另外,上报司空府,请求调拨‘尸农司’骨粉五十斤,用于肥田。”
他的行动,没有李农的雷霆万钧,没有卫铄的冷冽算计。
却像一股无声的涓流,开始渗入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试图唤醒其下深藏的生机。
焦土之上,第一缕属于秩序与重建的烟火,缓缓升起。
第二幕:尺规量
刚被清理出来的坞堡主厅,临时设立了“安抚使办公处”。
临时办公处内,气氛紧张而忙碌,外面是胥吏们高声登记、分发粮食的嘈杂。
里面则是褚怀璧与几名核心吏员,处理更复杂事务的场所。
一名吏员,呈上一份刚统计好的,户籍简册。
“褚公,堡内及周边共计登记流民、原佃户一百四十三户,丁口五百余。”
“其中壮劳力约两百,妇孺老弱占大半,库存粮仅够支撑五日,后续……”
“后续粮草,已行文卫曹主,请求从吴郡逆产中拨付。”
褚怀璧打断他,目光落在简册上,“重点在于安置。”
“此地三百七十亩田,按‘三七租’制,可安置多少户?”
那吏员熟练地,拨弄了几下算盘:“回褚公。”
“若按每户授田二十亩计,可安置十八户。”
“然现有户数远超此数,且田亩需抢垦,短期内难有产出。”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褚怀璧提笔在一张纸上快速书写。
“即刻起,推行《战后垦殖令》。”
“一、所有无主荒地、逆产田亩,即刻收归官有。”
“二、以户为单位,壮劳力充足者,优先授田二十亩,课‘三七租’。”
“劳力不足者,可三五户合并,共领田亩,共担租赋。”
“三、设立‘工赈所’,老弱妇孺可通过编织、修缮、清理废墟等轻体力劳作。”
“换取口粮,计工分,抵租税。”
“四、新垦田亩,免赋三年,三年后纳入正常课税。”
他写下的每一条,都旨在最大效率地利用土地和人力。
将负担转化为生产力,将流民转化为稳定的税源和兵源。
这是他在极限压力下,能为底层争取到的最大的、也是最具操作性的生存空间。
“褚公,这……免赋三年,是否太过?卫曹主那边恐怕……”
吏员面露难色。谁都知道“血金曹”对赋税的执着。
褚怀璧头也不抬:“此乃司空府权限之内,我自会向主公与桓司空陈情。”
“若要马儿跑,岂能不喂草?竭泽而渔,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胥吏急匆匆进来。
“褚公,不好了!几个刚登记完的青壮,抢了粮食想跑!”
“被军爷拦下了,说要按逃兵和抢粮罪,就地正法!”
褚怀璧眉头一皱,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坞堡空场上,几名乞活军士兵手持钢刀。
将三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年轻农民围在中间。
地上散落着几个被扯破的粮袋,周围的百姓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
“怎么回事?”褚怀璧沉声问道。
带队队正拱手道:“褚先生,这几人登记后领了粮。”
“不思报答王恩,竟想携粮潜逃!按军律,当斩!”
那三个农民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们……我们不是想跑,是……是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藏在山里,快饿死了!”
“我们想送点粮食回去……”
褚怀璧看着他们,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又看了看周围百姓,那兔死狐悲的眼神,心中明了。
乱世之中,易子而食尚且存在,携粮寻亲,并非不可理解。
他沉默了片刻,对那队正说道:“非常时期,法理不外乎人情。”
“他们并非叛军,携粮也为活命,情有可原,将其所抢粮食扣下,人放了吧。”
“告诉他们,可将其家眷接来此地登记,同样按口领粮。”
队正有些犹豫:“褚先生,这……只怕以后人人效仿……”
“若有效仿,再按律严惩不贷!”褚怀璧语气转冷。
“然首犯既情有可原,便当网开一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杀了他们,于事无补,反而寒了刚刚聚拢的民心。”
“此事我自会向,李农将军说明。”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罕见的强硬。
那队正看了看褚怀璧,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百姓。
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让士兵放人。
三个农民死里逃生,对着褚怀璧千恩万谢,连滚爬爬地消失在人群中。
周围的百姓看着褚怀璧的眼神,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褚怀璧没有理会这些,转身走回临时办公处。
在无人看到的角落,他以袖掩口。
发出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袖口沾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红。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决定,或许违背了冰冷的律法。
触怒了军方,甚至可能被卫铄记上一笔。
但他更知道,在这片废墟之上,重建的不仅仅是土地和户籍,更是人心。
而人心,有时候,需要那一点点,看似不合时宜的“柔软”来维系。
第三幕:淤泥莲
褚怀璧的团队,如同高效的工蚁。
在吴郡及其周边地区,快速推进着安抚与重建工作。
粥棚稳定运行,户籍登记逐步完善,清理废墟和掩埋尸体的工作,也在有序进行。
一些胆大的百姓,开始返回自己的家园。
或者在胥吏的组织下,开始清理田地,准备抢种。
然而,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土地,暗流依旧汹涌。
安置点内,谣言悄然滋生。“听说了吗?那个褚先生是好人。”
“但他上面那个‘血金曹’的母阎罗,马上就要来清算我们了!”
“所有领了粮的人,都要加倍偿还!”
“还有人说,冉天王杀心太重!”
“‘尸农司’用的都是人骨肥田,种出来的粮食吃了会遭报应!”
“咱们现在登记了,以后会不会被拉去充军啊?”
这些谣言,有些是叛军残余分子的恶意散布。
有些则是百姓,在巨大创伤后,自然的恐惧与猜疑。
它们像毒雾一样弥漫,侵蚀着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
褚怀璧对此心知肚明,他没有采取高压手段,去追查谣言来源。
而是选择了最笨拙,却也最直接的方式,他增加了亲自巡视安置点的次数。
他会在粥棚前,看着胥吏是否克扣粥米。
他会在田埂边,向老农询问墒情和种植建议。
他甚至会走进那些临时搭建的、肮脏不堪的窝棚,查看是否有病人需要救治。
尽管他对此无能为力,只能记录下地点,希望慕容昭的医疗队能尽快覆盖到此。
他的话语依旧不多,神情依旧冷峻,但他那洗得发白的袍服、沾满泥泞的靴子。
以及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伪的锐利眼睛,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无声的宣言。
在一次巡视中,他遇到一个老妇人,抱着发烧的孙子在哭泣。
因为害怕“官爷”,而不敢去求医。
褚怀璧沉默地看了片刻,招来一名吏员。
将自己的那份每日配给的清水,和一小块干粮给了老妇人。
并吩咐吏员:“记下这个孩子,若慕容医师的人来了,优先诊治。”
他没有安慰,没有许诺,只有实际的行动。
还有一次,他撞见一名胥吏,试图向一个刚刚领到农具的农户,索要“好处费”。
褚怀璧甚至没有发怒,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那名胥吏。
直到对方汗如雨下,跪地求饶。
随后,这名胥吏被当众鞭笞二十,革去职务,押送后方审理。
褚怀璧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再次重申了《建康求生律》中关于官吏贪腐的严酷刑罚。
他的这些举动,如同在浑浊的泥潭中投入了几颗石子。
激起的涟漪虽小,却清晰地传递出几个信息。
这里有秩序,有底线,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于弱者的体恤。
渐渐地,关于他的称呼,从最初的“官老爷”,变成了略带敬畏的“褚先生”。
甚至有些胆大的百姓,私下里称他为“褚青天”。
他就像一朵强行开在,血腥淤泥中的白莲。
以其不合时宜的洁净与坚韧,艰难地证明着。
在这片被酷烈手段,清洗过的土地上。
依然存在着某种,超越纯粹杀戮的、属于“治理”与“秩序”的微光。
第四幕:基石筑
褚怀璧在吴郡城内的临时官邸,设在一处侥幸未完全毁于战火的旧官衙偏院。
陈设极其简陋,一桌一椅一榻,桌上堆满了各式文书、卷宗和地图。
油灯如豆,映照着褚怀璧那张,疲惫到了极点、却依旧强打精神的脸。
他正在审阅一份,由各地安抚点汇总而来的,《初步安置与垦殖报告》。
上面罗列着已登记人口、已分发粮种、已清理田亩、已设立工赈所等详细数据。
数字是冰冷的,但其背后,是成千上万逐渐稳定下来的生命。
还有一片片,开始恢复生机的土地。
然而,报告的后面,也附带着长长的困难和问题清单。
药材极度匮乏,瘟疫风险与日俱增,部分区域仍有小股叛军流窜,破坏重建。
与“血金曹”在逆产处置,和后续赋税政策上存在分歧。
军方对“工赈所”占用劳力颇有微词,以及,最重要的,长期的粮食缺口……
褚怀璧提笔,在灯下艰难地批阅着。
他需要权衡各方,在有限的资源内,做出最优的分配。
同意这里的垦殖计划,可能就意味着要削减另一处的工赈口粮。
支持军方的清剿要求,就可能延缓民生的恢复。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他猛地用手帕捂住嘴,身体因痛苦而蜷缩。
良久,他摊开手帕,那上面赫然是一摊触目惊心的鲜血!
在灯下,那血色暗红,仿佛凝结了他日积月累的殚精竭虑,与内心无处诉说的道德挣扎。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滩血,仿佛那不是从自己体内咳出的一般。
只是默默地将手帕收起,换了一块干净的,然后继续伏案工作。
他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在为冉闵的“恶名”粉饰太平。
是在用有限的仁慈,去掩盖那无边杀戮带来的创伤。
他每晚闭上眼,仿佛都能看到顾氏祖宅的冲天火光,听到吴郡城破时的绝望哀嚎。
他制定的那些看似“仁政”的条例,其基础,正是建立在无数士族累累白骨之上。
这种认知,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内心,加剧着他身体的衰败。
但他更知道,如果连这点有限的仁慈与秩序都不去建立。
那么冉魏在江东的统治,将永远建立在流沙之上。
除了仇恨与恐惧,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是在用自己那套数据化的、务实的、甚至有些冷酷的方法。
试图为这个血色的政权,打下一点点可持续的、属于“民”的基石。
他铺开那张,被他视为生命的《建康垦殖图》。
在代表吴郡的区域,用朱笔小心翼翼地标注上,新的屯田点和预计安置人口。
他的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在绘制一幅关乎未来的蓝图。
“一顷荒地,不如一户完税之民;一座空城,不如千口能战之丁。”
他低声重复着,自己的信条,仿佛在为自己注入力量。
“民非数字,然治国需以数字察民情……”
窗外,夜凉如水,吴郡经历了白日的喧嚣与重建的忙碌后,暂时陷入了沉寂。
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更夫梆子声偶尔传来。
在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上,褚怀璧,这位“寒门砥柱”。
正以他呕心沥血的方式,如同一个沉默的工匠,一砖一瓦地。
在废墟之上,艰难地构建着那名为“民心”的、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城墙。
他的工作,没有战场上的赫赫军功,没有阴谋中的翻云覆雨。
却同样关系到,冉魏政权的,生死存亡。
关系到这片土地上,无数普通人,生存的希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