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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汉障不臣土 > 第399章 黑石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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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狼叩关

漠北的风,是带着铁锈和腐肉气味的锉刀,刮过黑石堡嶙峋的墙体。

这座柔然汗国,位于漠北边缘的堡垒。

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座从黑色山岩中生长出来的怪物。

墙体并非整齐的砖石,而是用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石。

混杂着黏土与牲畜骨骸垒砌,粗粝、阴暗,仿佛凝结了无数代的鲜血与诅咒。

城墙不高,却异常厚实,依着险峻的山势蜿蜒。

仅有正面一道,如同被巨斧劈开的狭窄豁口,便是黑石堡的城门所在。

城门是以整棵百年铁木,包裹着鞣制过的人皮制成。

上面用惨白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正在吞噬太阳的狼头图腾。

长生天的暗面,柔然的信仰。

此刻,城墙上密布着身披脏污毛皮、手持渴血弯刀与人筋弓的柔然战士。

他们戴着狼头骨制成的头盔,眼窝深处闪烁着野兽般的幽光。

沉默地盯着,堡外那片逐渐被阴影覆盖的荒原,荒原之上,是慕容燕国的大军。

如同漫过地平线的金属潮水,肃静,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阵列最前方,是慕舆根和他的三千“血鹰骑”。

暗红色的“血鹰”鳞甲在落日余晖下泛着血光,肩甲上的鹰首狰狞欲噬。

他们没有嘶吼,没有鼓噪,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以及铠甲叶片摩擦时发出的、如同无数细碎骨骼在碰撞的窸窣声。

慕舆根立于阵前,他那件黑狼皮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展开的死亡之翼。

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肌肉抽搐下微微扭动。

他缓缓抬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伸向腰间那个用敌人头盖骨制成的酒囊。

拔开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下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液体。

那是战前必备的“润滑”,来自几个不幸的俘虏。

血水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他虬结的胡须和前襟的铠甲。

他随手扔掉酒囊,那双平日狂躁的眼睛。

此刻却如同凝结的血块,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戮欲望。

他深吸一口气,那经过秘法淬炼的“铁肺”,如同巨大的风箱般鼓动。

胸膛以肉眼可见地膨胀,然后,他发出了进攻的咆哮。

“血鹰过境,片甲不留!”

声音并非单纯的高亢,而是混合了某种低频的震动。

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向前扩散。

前排的燕军士兵感到胸口气血翻涌,耳膜刺痛。

而对面的黑石堡城墙上,一些柔然守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这声咆哮,不仅是指令,更是战吼,点燃了血鹰骑骨子里的疯狂。

“轰!”三千血鹰骑同时启动,如同蓄势已久的血色风暴,卷起漫天烟尘。

向着黑石堡那扇人皮城门,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们没有携带笨重的攻城器械,他们的战术只有一个。

用速度,用血肉,用绝对的悍勇,在那扇门上撕开缺口!

几乎在血鹰骑启动的同时,慕容燕国大军本阵中,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上。

济北王慕容泓轻轻挥动了,他那柄由九十九片玄玉制成的“冥羽扇”。

他依旧身着那套玄色麟纹软甲,外罩暗紫色绣银云纹斗篷。

鴞目冠下的暗紫色眼眸,平静无波。

仿佛眼前即将爆发的惨烈攻城战,不过是一局精致的棋谱。

“传令,‘疫畜’,放。”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侍立的“影羽卫”耳中。

命令通过旗号,和特定的骨笛声传递下去。

在军阵两翼,一些被驱赶的、看似萎靡不振的牛羊。

被士兵用长矛刺伤臀部,哀嚎着向黑石堡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些“疫畜”体内,早已种下了精心培育的瘟疫毒素。

它们在奔跑中流血、排泄,将死亡的种子撒向柔然人的堡垒。

同时,数十架改良过的、射程极远的抛石机被推上前线。

操炮手们喊着号子,绞紧盘索,放入的不是巨石。

而是一个个用麻布紧紧包裹、散发着恶臭的圆球。

“放!” 伴随着军官声嘶力竭的命令,机械轰鸣,数十个“臭弹”划着抛物线。

越过冲锋的血鹰骑头顶,狠狠砸向黑石堡的城墙和内部。

“砰!噗嗤!” 圆球落地碎裂,里面并非泥土。

而是早已腐烂、甚至开始蠕动蛆虫的动物内脏、尸体碎块。

以及……一些刚刚死去的、身上带有明显疫病症状的人类尸体残骸!

这是“尸傀术”的简易应用,并非为了驱动尸体作战,而是为了散播恐惧和疾病。

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城头上一些柔然守军忍不住弯腰干呕。

“举盾!注意毒烟!”城墙上,一名柔然千夫长声嘶力竭地吼道。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慕容泓的诡道,尚未接战,已开始侵蚀守军的意志。

黑石堡内,核心处的金帐前。

柔然汗国的精神支柱,“地母”诃额伦,已经开始了她的仪式。

她身披那件用各种动物的颅骨、羽毛、干枯内脏串成的沉重法袍。

手持顶端嵌着,婴儿头骨的“人脊杖”。

在她面前,一个巨大的、用黑色石块垒砌的祭坛上,刻画着复杂的血色符文。

几名被剥去上衣、眼神空洞的汉人奴隶被强按在祭坛边缘。

诃额伦浑浊近乎全白的眼睛,望向堡外那汹涌而来的燕军潮水。

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柔然巫咒。

她举起人脊杖,杖端的婴儿头骨眼眶中,似乎有幽绿色的火焰在跳动。

“长生天的暗面,狼神与先祖之灵……”她的声音沙哑如同摩擦的骨片。

“请聆听您仆人的祈求,享用这血食!”

“赐予您的战士们撕裂敌人的力量,让敌人的灵魂永坠黑暗!”

她的人脊杖,猛地指向一名奴隶。

旁边侍立的、脸颊刺青、割去舌头的“啖噬卫”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祭坛的符文上,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

开始贪婪地吸收血液,散发出微弱的、不祥的红光。

一颗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被挖出,恭敬地放在祭坛中央。

獠戈,“嚼骨可汗”,就站在金帐的阴影里,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

他依旧穿着那件,陈旧的黑色狼皮大氅。

颌下由九十九颗,敌人臼齿穿成的项链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那颗镶嵌在右眼窝中的黑曜石义眼,幽深无光。

倒映着祭坛上跳跃的血光和人脊杖上摇曳的绿火,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去看堡外那声势骇人的血鹰骑,也没有在意那些被抛进来的腐烂秽物。

他的目光,穿透喧嚣与血腥,落在了远处慕容燕国大军本阵中,那面代表着慕容泓的帅旗上。

“慕容泓……”獠戈心中默念,仅存的左眼微微眯起,如同瞄准猎物的老狼。

“你终于亮出了你的毒牙。但想啃下黑石堡,光靠这些鬼蜮伎俩,还不够。”

他抬手,对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哑喉”阿莫啜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阿莫啜微微点头,无声无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中。

他掌控的“静默之耳”,早已如同蛛网般渗透进黑石堡的每一个角落。

甚至……可能也延伸到了堡外。

战争的铁幕,已然垂落。苍狼的利爪,重重叩响了地狱之门。

第二幕:血鹰折

血鹰骑的冲锋,快得超乎想象。

马蹄践踏着干裂的土地,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贴地飞行的黄龙,直扑黑石堡城门。

城墙上,柔然的“狼骸骑兵”们张开了他们的人筋弓。

弓弦在干燥的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泼洒而下。

箭镞大多淬有见血封喉的漠北植物毒素,在夕阳下闪着幽蓝的光。

“举盾!”冲在最前的慕舆根,甚至懒得格挡。

只是微微伏低身体,用覆盖着厚重肩甲的左臂护住头脸。

他身后的血鹰骑们同样如此,他们身上的鳞甲对远程箭矢有着相当的防御力。

“叮叮当当……”箭矢撞击在铠甲上,大多被弹开。

只有少数从甲叶缝隙射入,带起一蓬蓬血花。

中箭的骑士一声不吭,要么继续前冲,要么直接栽落马下,被后续的铁蹄踏为肉泥。

死亡,在这支军队中寻常得如同呼吸。

几个呼吸间,血鹰骑的先锋已经冲到了城墙之下,进入了弓箭的死角。

“地骸团!顶上去!”城墙上,负责这段防务的柔然将领厉声喝道。

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奴隶兵,被手持皮鞭的柔然监军驱赶着。

扛着粗糙的木盾和长矛,拥堵在城门后方和城墙下的甬道里。

他们是“地骸”,战争的消耗品,作用就是用肉体延缓敌人的攻势。

“轰!” 一声巨响,人皮包裹的城门剧烈震动了一下。

是血鹰骑中的力士,用沉重的战锤和铁斧在疯狂劈砍。

门后顶着的巨大横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滚油!擂石!”柔然将领声嘶力竭。

城垛后面,一口口大锅被架起,里面翻滚着漆黑粘稠、冒着刺鼻气味的滚油。

这并非普通热油,其中混杂了毒草和腐烂的动物脂肪。

一旦沾身,不仅烫伤,更会中毒溃烂。

然而,就在柔然士兵准备将滚油倾泻而下时,异变陡生!

那些之前被抛射进来的、腐烂的尸块中,一些看似早已死透的“尸体”。

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然后猛地炸开!

“噗嗤!”“嘭!” 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沉闷的爆裂声。

炸开的并非血肉,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浓重尸臭和草药混合气味的黑绿色雾气!

这些雾气迅速弥漫,笼罩了城墙的一段。

“呃啊!” 被雾气笼罩的柔然士兵,立刻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们的眼睛如同被强酸泼中,瞬间红肿、流泪,继而视线模糊。

皮肤接触到雾气的地方,开始迅速起泡、溃烂,奇痒无比。

让他们忍不住疯狂抓挠,直至血肉模糊。

“是毒瘴!闭气!快闭气!”有经验的军官大吼,但已经晚了。

这由慕容泓麾下巫祝,精心准备的“冥雾”。

不仅通过呼吸,甚至能通过皮肤渗透。

城墙上的防御,瞬间陷入混乱。

就在这混乱的掩护下,血鹰骑的攻势更加猛烈。

“咔嚓!”一声脆响,城门的一角被硬生生劈开一个缺口。

“跟我冲进去!”慕舆根怒吼一声,手中的“陨星骸槊”如同毒龙出洞。

猛地从缺口刺入,将后面一名试图堵截的柔然地骸兵连人带盾捅穿。

他双臂发力,肌肉贲张,竟将那具尸体连同木盾一起挑飞。

重重砸入后方密集的地骸团中,引起一片骚乱。

更多的血鹰骑顺着缺口涌入,与城门后的地骸团绞杀在一起。

血鹰骑装备精良,悍勇无比,而地骸团则如同潮水,凭借数量死死抵挡。

顷刻间,城门甬道便化作了血肉磨盘,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鲜血汇聚成溪流,沿着地面的缝隙流淌。

慕舆根如同血色的风暴眼,所过之处,没有一合之间。

他的“铁肺”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近距离的柔然士兵往往被震得心神失守。

动作迟滞,随即被他或他的亲卫轻易斩杀。

他甚至不需要动用右臂那恐怖的“狼王之力”,仅凭常规的战力,就已堪称无敌。

然而,柔然人的抵抗,比预想的更加顽强。

就在慕舆根率部逐渐杀透地骸团的第一道防线,即将冲入堡内更开阔的地带时。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狂野、完全不似人类的嚎叫。

一群身披黑色破烂皮甲、脸颊刺满诡异青色纹路、眼神疯狂而呆滞的战士。

如同鬼魅般从堡内阴影处涌出,他们手持奇形怪状的兵器。

有的像是巨大的骨棒,有的则是绑着石斧的木棍。

甚至有人直接挥舞着,半截残破的马腿骨。

啖噬卫!嚼骨可汗的亲卫,被去除了人性、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们显然服用过某种激发潜能的药物,对“冥雾”有着相当的抗性。

他们不喊不叫,只有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响,如同破旧的风箱。

面对血鹰骑锋利的马槊和弯刀,他们不闪不避。

甚至用身体去撞击马匹,用牙齿去撕咬骑士的小腿!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最原始的阶段。

一名血鹰骑的长槊刺穿了一名啖噬卫的胸膛,那啖噬卫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反而顺着槊杆向前猛冲,张开满是黄牙的嘴。

一口咬在骑士没有甲胄覆盖的大腿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骑士惨叫着跌落马下,瞬间被几名啖噬卫淹没。

慕舆根看得目眦欲裂,这些啖噬卫的战斗力或许不及他的血鹰骑。

但这种完全不顾自身伤亡的打法,极大地迟滞了他们的攻势。

城门通道空间有限,血鹰骑的机动优势无法发挥,反而陷入了最不利的混战。

“杀!给老子杀光这些怪物!”慕舆根狂吼。

“铁肺”的力量再次爆发,将前方几名啖噬卫震得东倒西歪。

他趁机挥动“陨星骸槊”,如同砍瓜切菜般将其扫灭。

但更多的啖噬卫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们像是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恶鬼。

用生命和血肉构筑了一道新的堤坝,死死挡住了血鹰骑前进的步伐。

堡外,慕容泓静静地看着城门处陷入僵持的血战。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中的冥羽扇,无意识地轻轻扇动着。

“慕容垂的‘正’,慕舆根的‘猛’,终究是遇到了韧劲十足的‘盾’。”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艺术品。

“看来,光靠血鹰的锐气,还不足以啄穿这狼巢。”

他转向身后的影羽卫,再次挥动冥羽扇,下达了新的指令。

“令,‘玄鸮军’影袭队,按计划行动。目标,破坏城内水源,焚烧其粮草囤积点。”

“令,弩阵前移,覆盖射击城墙缺口两侧,压制敌军援兵。”

“令,‘鸮鸣’准备,待影袭得手,扰乱其军心。”

一道道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慕容泓的战争,从来不止于正面的血肉搏杀。

与此同时,黑石堡金帐前的祭坛上,已经摆放了七颗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

血光几乎将整个祭坛染红,那诡异的符文亮得刺眼。

“地母”诃额伦的咒语声越来越高亢,她手中的人脊杖挥舞得越来越快。

杖端的婴儿头骨眼眶中,绿火已经变成了两团旋转的旋涡。

突然,她猛地将人脊杖插入祭坛中央,那七颗心脏的正中。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长生天,降下您的怒火吧!”

“轰隆!”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间乌云密布。

道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蟒般在云层中窜动,闷雷滚滚而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威压,笼罩了整个黑石堡战场。

正在奋力厮杀的慕舆根感到心头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住。

他抬头望天,只见乌云之中,似乎有无数扭曲的、痛苦的灵魂在哀嚎。

柔然萨满的黑暗仪式,引动了天象变化!

第三幕:血筮逆

天象的异变,让战场上所有人为之一窒。

那不仅仅是乌云和闪电,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不祥。

呼啸的漠北狂风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变得低沉而呜咽。

卷起的沙尘中,似乎夹杂着亡魂的絮语。

惨白的电光每次撕裂天幕,映照出的不仅是厮杀的士兵。

还有他们脸上瞬间掠过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长生天显灵了!狼神庇佑!”

城墙上,一些柔然战士在短暂的惊愕后,发出了狂热的呼喊。

原本因“冥雾”和血鹰骑猛攻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竟然为之一振。

正在城门甬道与啖噬卫死战的慕舆根,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不是畏惧死亡,而是这种超乎常理的力量。

让他这种纯粹依靠肉体力量的武者,感到本能的排斥。

他怒吼一声,将一名扑上来的啖噬卫连人带骨棒砸成两截。

试图用更疯狂的杀戮,来驱散心中的不适。

“装神弄鬼!”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铁肺”再次鼓动,发出更加狂野的咆哮,试图与这天地之威抗衡。

然而,慕容燕国本阵高台上的慕容泓,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并非恐惧,而是……兴趣,“终于忍不住了吗?‘地母’阁下。”

他低声呢喃,暗紫色的眼眸中,那星屑般的银光再次泛起。

仿佛在解析着,这天地异变中蕴含的能量脉络。

“以生灵之魂血,强行撬动天地法则,固然能得一时之威,但反噬亦不远矣。”

他轻轻摩挲着,冥羽扇冰凉的玉质扇骨。

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这血祭之力截然不同的阴寒气息。

“传令,‘鸮鸣’,起。”

站在他身后,一名脸上覆盖着无表情鴞鸟面具的影羽卫。

从怀中取出一支,形制古怪的骨笛。

骨笛通体苍白,似乎是用某种大型飞禽的翅骨制成。

笛身刻满了细密的、如同蝌蚪般的符文。

影羽卫将骨笛凑到面具唇部的位置,运足气息,吹响。

没有预期的尖锐笛声,只有一种极其低沉、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嗡鸣声。

如同无数夜鸮在深夜集体振翅,又像是来自九幽之下的叹息。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雷鸣的轰响。

清晰地传入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尤其是……黑石堡守军的耳中。

柔然战士们刚刚被萨满仪式鼓舞起来的士气,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

那“鸮鸣”声钻入脑海,勾起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对黑暗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一些意志不坚的士兵,眼神开始涣散,动作变得迟疑。

甚至有人仿佛看到了已故的亲人浑身是血地向自己走来,发出惊恐的尖叫。

与此同时,数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借着“冥雾”和天色的掩护,利用飞爪绳索。

从黑石堡防守相对薄弱的侧翼悬崖,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上。

他们是慕容泓麾下“玄鸮军”中的“影袭”精锐,擅长渗透与破坏。

他们的目标明确,位于堡垒西南角的几处大型蓄水池。

以及靠近金帐方向、被重兵把守的几座巨大毡帐,疑似粮草囤积点。

杀戮在阴影中同步进行,巡逻的柔然哨兵,往往在察觉到异样之前。

就被涂抹了剧毒的吹箭或纤细的铜丝,夺去了生命。

金帐前,祭坛上的血光已经炽烈如同燃烧。

“地母”诃额伦枯瘦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高举的人脊杖仿佛连通了天地,将祭坛汇聚的血色能量不断注入乌云之中。

她的嘴角渗出了一缕黑色的血液,显然维持这等规模的仪式,对她自身也是巨大的负担。

獠戈依旧站在阴影里,黑曜石义眼倒映着祭坛的血光和天空中乱窜的电蛇。

他听到了那诡异的“鸮鸣”,也感受到了军中隐隐的骚动。

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那些可能正在堡内制造混乱的“影子”。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座血光冲天的祭坛,以及远处慕容泓所在的方向。

“慕容泓……你的‘鸮鸣’,能乱庸卒之心,却乱不了真正的狼群。”

獠戈心中冷笑,“地母的‘血筮’,才是决定这场战争走向的关键。”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祭坛中央,那插入心脏堆的人脊杖猛地一震!

杖端的婴儿头骨,眼眶中的绿色旋涡骤然扩张,仿佛化为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股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暴戾的气息。

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以祭坛为中心,轰然扩散!

“噗!”离祭坛稍近的一些柔然战士,甚至包括几名正在施法的辅助萨满。

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喷出鲜血,萎顿在地。

祭坛上的血色符文疯狂闪烁,然后猛地黯淡下去大半。

“地母”诃额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

向后倒去,被身旁的啖噬卫扶住。

她原本就苍老的面容,此刻更是皱纹深刻,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气息微弱,显然遭到了严重的反噬。

而那股被引动、汇聚的庞大血煞能量,在失去核心控制后,并未消散。

反而变得更加狂暴、无序,天空中的乌云剧烈翻滚。

闪电不再是惨白色,而是带上了一丝丝的血红!

“轰咔!” 一道粗如儿臂的血色闪电,不再是劈向燕军。

而是歪歪扭扭地、如同失控的巨蟒,猛地砸落在黑石堡内部的一片区域。

恰好是那些疑似粮草囤积点的,巨大毡帐附近!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而起。

混杂着毡帐、草料、粮食被引燃的噼啪声。

以及……一些被波及的,柔然士兵凄厉的哀嚎。

血筮仪式,失败了!而且遭到了恐怖的反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柔然人都惊呆了。

他们寄予厚望的萨满之力,非但没有击退敌人,反而给自家带来了灾祸!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吗?”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獠戈的左眼,瞳孔猛地收缩,即使以他的冷酷和镇定。

面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结局,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猛地看向堡外慕容泓的方向,那个依旧静立在高台上的身影。

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深邃和……危险。

“是你……你早就料到了?还是……你连这反噬,也计算在内?”

獠戈第一次,对这个看似文弱的敌人,产生了一种近乎忌惮的情绪。

慕容泓轻轻合上了冥羽扇,用扇骨轻轻敲击着掌心,仿佛在欣赏一出即将落幕的戏剧。

“逆天而行,强取力量,终将被力量反噬。”他淡淡地对身后的影羽卫说道。

“通知慕舆根将军,柔然军心已乱,可以……总攻了。”

第四幕:狼巢倾

血筮仪式的失败与反噬,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黑石堡守军本就紧绷的神经。

信仰的崩塌,比刀剑更加致命。

看着内部燃起的熊熊大火,听着那仿佛来自幽冥的“鸮鸣”在脑海中低语。

许多柔然战士的眼中,那野兽般的凶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恐惧。

“狼神……不再庇护我们了!快跑啊!天罚!这是天罚!”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在城墙上、在堡内蔓延。

一些地骸团的奴隶兵首先崩溃,扔下武器。

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反而冲乱了柔然本阵的部署。

就连部分狼骸骑兵和啖噬卫,动作也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犹豫。

此消彼长,慕舆根敏锐地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儿郎们!柔然的蛮神完了!随我杀!踏平黑石堡,鸡犬不留!”

他声若雷霆,“铁肺”的咆哮再次响彻战场。

但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震慑,而是燕军一方狂热的战意。

“杀!” 血鹰骑齐声怒吼。

原本因为啖噬卫顽强抵抗而有些滞涩的攻势,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他们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疯狂地向前推进。

将那些陷入混乱的啖噬卫,和地骸团如同割草般砍倒。

慕舆根一马当先,“陨星骸槊”舞动如风,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没有一合之敌。

他甚至不再节省体力,偶尔动用右臂那“狼王之力”。

人皮手套下的臂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覆盖的伪装撕裂,露出森白的骨殖和萦绕的黑气。

一爪挥出,便能将一名啖噬卫连人带甲撕成碎片!

城门甬道的防线,彻底崩溃。

如同决堤的洪水,血鹰骑汹涌而入,冲入了黑石堡内部更开阔的区域。

他们化整为零,以百人队为单位,如同血色的溪流。

沿着堡内的街道、广场,向着纵深处席卷而去。见人就杀,逢屋便烧。

将死亡与恐惧,带给这座柔然堡垒的每一个角落。

堡外,慕容燕国本阵的号角声变得高亢而急促。那是总攻的命令。

更多的燕军步兵方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

如同移动的森林,开始向黑石堡逼近。

弩阵进行着持续不断的覆盖射击,将试图重新组织防线的柔然士兵死死压制在垛口之后。

堡内,金帐区域,“铁账房”咄苾脸色苍白。

看着远处燃起的粮草大火和汹涌而来的燕军,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一把抓住身边一名亲信,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尖利:“快!快去密道!”

“把能带走的金银、皮货,还有那些懂手艺的技奴,都带上!快!”

他不再理会,还在负隅顽抗的士兵。

也不再去看祭坛旁气息奄奄的“地母”,和沉默如山的可汗。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住他这些年辛苦“打理”的财富!

他在亲信的保护下,仓皇向着堡内一处隐蔽的、通往堡外暗河的密道入口退去。

然而,他刚转过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

几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浮现。

是慕容泓的影羽卫,他们脸上戴着无表情的鴞鸟面具。

手中的短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毒光,恰好堵住了咄苾的去路。

“你……你们……”咄苾惊骇欲绝,他身边的亲信试图拔刀反抗。

但影羽卫的动作更快、更狠辣。

只见寒光闪动,几声短促的惨叫后,咄苾的亲信便倒在了血泊中。

一名影羽卫上前,手中的短刃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咄苾的胸膛。

“可汗……不会……放过……”咄苾圆睁着双眼。

捂着涌血的伤口,缓缓跪倒,最终扑倒在地。

这位精于算计的“铁账房”,最终倒在了自己试图携带的财宝旁边。

金帐前,獠戈对不远处发生的刺杀仿佛毫无所觉。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燃起大火的粮草,也没有理会正在堡内肆虐的血鹰骑。

他缓缓走到了祭坛边,看着瘫软在地、气息微弱的诃额伦。

“地母……”獠戈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其中似乎隐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长生天,给出了它的答案吗?”

诃额伦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獠戈,嘴唇翕动。

最终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暗面……吞噬……快……走……”

獠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摘下了自己脖子上那串由九十九颗敌人臼齿穿成的项链。

轻轻放在了祭坛上,放在了那尚未完全熄灭的血色符文中央。

这个动作,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又像是完成了一个无言的仪式。

他转过身,对仅存的、护卫在金帐周围的最忠诚的几十名啖噬卫。

以及不知何时悄然回到他身边的“哑喉”阿莫啜,只说了四个字。

“焚帐,突围。” 命令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啖噬卫们沉默地执行命令。

他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泼洒在巨大的金帐上,然后掷出火把。

“轰!” 象征着柔然汗国权力核心的金帐,瞬间被熊熊烈焰吞没。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獠戈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和他那颗幽深无光的黑曜石义眼。

他没有再去看,这个他经营多年的堡垒。

也没有去看那些仍在各自为战、或溃散逃亡的部下。

在阿莫啜和精锐啖噬卫的护卫下,他转身,向着与主战场相反的方向。

向着黑石堡后方那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通往广袤漠北深处的隐秘小径,疾步而去。

身影决绝,如同受伤后遁入黑暗的孤狼。

堡内的战斗,并未因为可汗的离去而立刻结束。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柔然守军,有的仍在疯狂抵抗,直至战死。

有的则彻底崩溃,四散逃命,然后被追击的燕军逐一剿杀。

慕舆根浑身浴血,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手中的“陨星骸槊”拄着地面,微微喘息。

他看着那燃烧的金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妈的,让那老狼崽子跑了!”

战斗,似乎接近了尾声。

黑石堡,这座柔然汗国,在漠南的重要据点。

在慕容燕国精心策划的攻势下,即将易主。

天空中的乌云,不知何时悄然散去了一些。

露出一轮被血色和烟尘遮掩的、苍白的月亮。

清冷的月光混合着冲天的火光,照耀着这片修罗场。

城墙上下,堡内堡外,尸骸枕籍,血流成河。

残破的旗帜在火焰中卷曲燃烧,垂死者的呻吟和胜利者的呐喊交织在一起。

共同谱写成一首,冰冷而残酷的战争终曲。

慕容泓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高台,在一队影羽卫的护卫下。

踏入了这座刚刚被攻克的、弥漫着浓重血腥和焦糊气息的堡垒。

他踩着粘稠的血浆和破碎的肢体,如同漫步在自家的后花园。

冥羽扇轻轻掩住口鼻,挡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惨状。

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那条獠戈消失的、通往漠北深处的黑暗小径。

“穷寇莫追。”他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静。

“漠北,才是他真正的葬身之地,而我们……该去准备下一场盛宴了。”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令人难以捉摸的弧度。

黑石堡的狼烟尚未散尽,但更大的风暴,已然在酝酿之中。

苍狼的血祭,并未能挽回败局,反而拉开了更广阔舞台上,新一轮残酷博弈的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