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后，曹大林心里装着一件事。省城批发商老刘说想要野味——山鸡、野兔、狍子肉，越多越好。可这大冬天的，上哪儿去弄那么多野味？打猎不是不行，但靠打猎供应批发商，那得打到猴年马月去。
他把这事跟老赶说了。老赶听完，抽了两口旱烟，慢悠悠地说：“大林，你咋不想想，野味不一定要靠打，也可以靠养。”
“养？”曹大林一愣。
“对，养。林场后面有片空地，靠着山，有树有水，围起来就能养。养野鸡、养兔子、养狍子，都是山里东西，好养活。”老赶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我认识一个老伙计，在邻县养野鸡，一年出栏上千只，卖到省城饭店，一只好几块。比种地强多了。”
曹大林心动了。养野味这事，他不是没想过，但一直没当回事。现在老赶一说，他觉得可行。林场那片空地他熟悉，靠着山，有树有水，确实适合搞养殖。而且他有人——愣子在家养过鸡，老赶懂行，吴炮手懂兽。
第二天，曹大林回了趟林场。他找场长老韩头，说要租那片空地。
“大林，你要那片空地干啥？”老韩头问。
“养野鸡、养兔子。”
老韩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那片地荒了十几年了，草比人高。”
“想好了，韩场长。我养野味，卖到省城去。”
老韩头想了想，说：“行，那片地闲着也是闲着，你拿去用。租金一年五十，签个合同。”
曹大林签了合同，交了五十块钱，拿到了那片空地的使用权。空地不大，有五六亩，靠着山，有一条小溪从旁边流过。地上长满了蒿草、柳条、榛柴棵子，确实比人高。但曹大林不嫌，草多好，野鸡野兔爱吃草籽。
接下来就是收拾地。曹大林带着愣子，又找了几个林场的工友帮忙，砍草、平地、挖沟、围栏。干了五天，把地收拾出来了。
围栏用木桩和铁丝网做的，一人高，顶上还加了网，怕野鸡飞出去。围栏里面分成三块：一块养野鸡，一块养兔子，一块留着养狍子。
野鸡好办，老赶认识邻县那个养野鸡的老伙计，叫老邱，五十多岁，养了五年野鸡，有经验。曹大林去找老邱，买了五十只野鸡苗，一只一块五，共七十五块。又买了一对种鸡，公的十块，母的八块。
“大林，野鸡好养，但要记住几点。”老邱一边帮他挑鸡苗，一边说，“第一，野鸡怕惊，别老去吓它。第二，野鸡爱打架，公鸡多了不行，一公配五母正好。第三，冬天要给它们搭棚子，挡风。第四，喂食要定时定量，别撑着了。”
曹大林一一记在心里，又跟老邱学了半天喂食、饮水、防疫、收蛋。
兔子更好办。吴炮手认识一个养兔子的，姓周，四十多岁，养了三年兔子。曹大林去找老周，买了三十只兔子，二十只母的，十只公的。老周说了，兔子繁殖快，一个月一窝，一窝七八只，半年就能出栏。
“周哥，兔子好养不？”曹大林问。
“好养，给草就吃。但要注意几点，”老周一边帮他挑兔子，一边说，“第一，兔子怕潮，窝要干爽。第二，兔子爱打洞，笼子底要加密，别让它跑了。第三，别喂带露水的草，吃了拉稀。第四，母兔产仔时要安静，别惊着，惊了就不喂崽了。”
曹大林也一一记在心里。
狍子不好办。狍子这东西，半野半家，不太好养。曹大林去找吴炮手，问有没有门路。
“狍子我养过，”吴炮手说，“小时候抓过一只小狍子，养大了，后来跑了。狍子这东西，认人，从小养，认你当爹；大了养，养不熟。”
“那咋办？”
“去找愣子，他不是说他小时候养过吗？”
曹大林回去找愣子。愣子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他问起养狍子的事，放下斧头说：“曹哥，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狍子，是我爹从山里捡回来的。我喂它羊奶，养了大半年，后来大了，跑了。”
“跑了？”
“嗯，大了就不认人了，跳墙跑了。”愣子挠挠头，“不过我知道咋养。小狍子要喂奶，大了喂草，给它搭个棚子，放点盐，它就待着不跑。”
曹大林想了想，说：“愣子，你跟我去山里抓小狍子，咱们试试。”
愣子眼睛一亮：“行！”
第二天，曹大林带着愣子进了山。吴炮手也跟着，他懂兽道，知道哪儿有狍子。三人背着猎枪、套子、干粮，走了大半天。
吴炮手带他们去了一个叫“狍子岭”的地方，说那儿狍子多。果然，到了地方，地上到处是狍子脚印和粪便。吴炮手看了看脚印，说：“有小狍子，刚生不久，脚印小，新鲜。”
“咋抓？”曹大林问。
“找，看到小狍子别惊它，慢慢靠近。母狍子不在跟前才好抓。”吴炮手蹲下来，看了看四周，“分头找，找到了喊一声。”
三人分头找。曹大林钻进灌木丛，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地上都是落叶和枯草，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怕惊着狍子。
走了十几分钟，他听到前面有动静。停下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是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像是什么小东西在走。他拨开灌木丛，看到一只小狍子站在一棵树下，正低头吃草。小狍子不大，跟条狗差不多，毛色黄褐，身上有白斑，腿细细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曹大林心跳加速。他慢慢靠近，一步一步，轻得像猫。小狍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竖起耳朵，四下张望。曹大林停下来，一动不动。小狍子没看到他，又低下头吃草。
他继续靠近，离小狍子只有几步远了。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小狍子。小狍子惊了，拼命挣扎，“咩咩”直叫，四条腿乱蹬。曹大林死死抱住它不放，用绳子把四条腿捆住。
愣子和吴炮手听到声音跑过来。看到曹大林抱着小狍子，愣子高兴得咧嘴笑：“曹哥，抓到了！”
“抓到了，你抱回去。”
愣子接过小狍子，抱在怀里。小狍子还在挣扎，但力气小，挣不动了，只好乖乖地待着。
吴炮手看了看小狍子，说：“母的，留着，长大了能产崽。”
三人继续找，又找到一只小狍子，也是母的。吴炮手说不抓了，抓两只够了，多了养不好。
回到养殖场，曹大林把两只小狍子放进围栏里。围栏里已经搭好了棚子，铺了干草，放了水槽和食槽。愣子把两只小狍子放进棚子里，小狍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恐地看着四周。
“愣子，咋办？它们怕。”曹大林说。
“不怕，过两天就好了。”愣子从屋里拿出一瓶羊奶，倒进一个奶瓶里，慢慢靠近小狍子。小狍子往后缩，愣子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摸小狍子的头。小狍子开始还躲，后来不躲了，愣子把奶嘴塞进它嘴里，它吸了两口，开始喝了。
曹大林看着愣子喂小狍子，心里佩服。愣子这人，脑子慢了点，但心细，对动物有耐心。
接下来的日子，曹大林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养殖场上。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喂鸡喂兔，晚上天黑了才回铺面。愣子更是在养殖场安了家，住在棚子里，日夜守着那些鸡、兔、狍子。
野鸡长得快，一个月就长到一斤多。但野鸡性子野，爱打架，公鸡多了打得头破血流。曹大林按老邱教的，把公鸡分开养，一公配五母，果然不打了。
兔子繁殖得真快。第一批兔子买回来不到一个月，就有一窝母兔产仔了。一窝八只，粉红粉红的，闭着眼睛，挤在一起。愣子高兴得不行，天天守着看，怕母兔不喂奶。还好，母兔挺负责，每天喂两次奶，把小兔子喂得胖乎乎的。
狍子也适应了。两只小狍子在愣子的照顾下，不再怕人了。愣子走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像两条小狗。愣子给它们起了名字，大一点的叫“大黄”，小一点的叫“小花”。大黄和小花最爱吃愣子手里的苞米粒，愣子一把苞米粒撒出去，它们就低着头抢着吃。
老赶来看过几次，夸曹大林干得好。他说：“大林，你这养殖场搞起来，以后野味不愁了。省城老刘那边，你跟他谈好价，定期供货，不愁没钱赚。”
曹大林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他知道，养殖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一步步扩大。
十一月底，曹大林又去了一趟省城，专程去找老刘。老刘是他在山货大集上认识的批发商，专门给省城饭店供山货。老刘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像个知识分子，其实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老刘，你上次说要野味，我回去琢磨了一下，决定自己养。”曹大林坐在老刘的办公室里，递上一根烟。
“养？”老刘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养得好吗？”
“养得不错。野鸡、兔子、狍子，都有。野鸡下个月就能出栏，兔子再等两个月，狍子要等明年。”
老刘想了想：“野鸡你养了多少？”
“五十只，下个月能出栏三十只左右。”
“行，你出栏了给我送来。一只野鸡我给你四块，饭店卖八块。”
曹大林心里算了一下，成本大概两块一只，能赚两块。三十只就是六十块，一个月六十块，不多，但这是开始。
“老刘，兔子呢？”
“兔子一块五一斤，活的还是宰好的？”
“宰好的，收拾干净。”
“行，一块五一斤，你能送多少我要多少。”
“狍子呢？”
“狍子肉三块一斤，整只的，带皮不带皮？”
“带皮，收拾干净的。”
“行，三块一斤。”
谈好了价，曹大林心里有了底。他又去老刘的仓库看了看，里面堆满了山货：木耳、蘑菇、松籽、榛子、核桃、干果、腊肉、香肠、野鸡、野兔、狍子肉、鹿肉……应有尽有。老刘说，他的货不只供省城，还发到北京、上海、广州，一年流水上百万。
曹大林听了，心里暗暗佩服。他想，有朝一日，他的货也能发到北京、上海、广州去。
从省城回来，曹大林把老刘的价跟愣子说了。愣子算了算，说：“曹哥，养野鸡能赚，但不多。要是多养点就好了。”
“我也想多养，但地方不够，人手也不够。”
“再雇人呗。”
曹大林想了想，觉得愣子说得对。他去找了老赶，让老赶帮他找人。老赶找了两个年轻人，都是屯里的，一个叫赵铁柱，二十岁，初中毕业，在家种地；一个叫孙大牛，十九岁，跟他爹学了三年木匠，手艺不错。
曹大林把赵铁柱和孙大牛叫来，跟他们说了养殖场的事。赵铁柱和孙大牛都愿意干，曹大林给他们每月五十块工资，管吃住。
十二月初，曹大林又买了五十只野鸡苗、三十只兔子，养殖场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他又让孙大牛在围栏里搭了几个鸡舍、兔笼、狍子棚，又挖了一个蓄水池，从小溪里引水。
日子一天天过去，野鸡一天天长大，兔子一窝窝地生，狍子一天天地变温顺。曹大林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但心里踏实。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林下养殖，既保护了野生动物的资源，又能赚钱，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