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号,元旦刚过,长白山草北屯就迎来了一场大雪。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到清晨时已经积了半尺厚。曹大林推开合作社办公室的门,看着银装素裹的山林,心里却是一片火热——今天,县林业局的正式批文要下来了。
办公室里,曲小梅已经把所有的材料整理得整整齐齐:生态保护区申报书、合作社升级方案、与鄂伦春的合作协议、直销渠道建设计划…厚厚一摞,摆在桌上。
“曹主任,都准备好了,”曲小梅推了推眼镜,“张局长说今天派人送批文来。”
“好,”曹大林点点头,“等批文一到,咱们就开全体大会,宣布这件事。”
上午十点,一辆吉普车开进草北屯。从车上下来的不只是张局长和郑队长,还有一个陌生人——约莫四十岁,戴眼镜,拎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干部。
“曹大林,介绍一下,”张局长说,“这位是省林业厅的林处长,专程来看你们这个试点。”
省里来人了!曹大林心里一震,赶紧迎上去:“林处长,欢迎欢迎!”
林处长很和蔼,握手时很有力:“听说你们在搞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相结合的试点,厅里很重视。我这次来,既是考察,也是学习。”
一行人先看材料。林处长看得很仔细,不时提问:“这个保护区范围是怎么划定的?”“狩猎限额的依据是什么?”“与鄂伦春的合作,具体怎么操作?”
曹大林一一回答。当说到给动物起名字、建档时,林处长笑了:“这个办法好,有温度。保护野生动物,不能光是冷冰冰的数字,得有感情。”
看完材料,实地考察。林处长对那个简易生态监测站很感兴趣:“虽然简陋,但思路对。监测是保护的基础,没有数据,一切都是空谈。”
他建议:“可以申请一点经费,添置些设备:温度计、湿度计、雨量计,还有…相机,记录野生动物的活动。”
“经费…”曹大林有些为难,“合作社现在资金紧张。”
“经费我来想办法,”林处长很干脆,“这样的试点,省里应该支持。你们先打个报告,我回去协调。”
中午在合作社吃饭。还是那些家常菜:野鸡炖蘑菇、炒野菜、小米饭。林处长吃得很香,边吃边聊。
“我小时候在林区长大的,”林处长回忆,“那时候山里野物多,后来…越来越少。看到你们这样搞,我很高兴。保护不是封起来不动,是科学利用,可持续发展。”
这话说到曹大林心坎上了:“对,我们就是这个意思。山养人,人养山,互相的。”
下午,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合作社院里,男女老少都来了,坐得满满当当。张局长宣布了县里的正式批文:批准建立“长白山草北屯生态保护区”,面积一百平方公里;批准合作社升级为“长白山草北屯生态合作社”;批准与鄂伦春合作社的合作项目。
掌声如雷。老社员们激动得直抹眼泪。
林处长也讲了话:“同志们,你们做的是开创性的工作。现在全国都在探索怎么保护生态、发展经济,你们走出了第一步。省厅会全力支持你们,希望你们总结经验,为全省、全国提供样板。”
这话分量很重。曹大林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也更有力量了。
大会后,林处长单独找曹大林谈话:“曹主任,你们这个试点,我想往大了做。不只是长白山和兴安岭合作,能不能扩大到整个东北林区?建立‘东北林区生态保护联盟’?”
这个想法很大胆。曹大林想了想:“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需要协调的方面太多。”
“一步一步来,”林处长说,“先把你和鄂伦春的合作做实,做出成效。有了成效,说话就有分量,推广就有人听。”
他给了曹大林一个任务:半年内,把合作模式总结成可复制的经验,形成文字材料,上报省厅。
“半年…”曹大林算算时间,现在是冬天,到夏天,正好半年。“行,我们尽力。”
送走省县领导,曹大林立即召开合作社理事会,布置任务。理事会七个人:曹大林、王经理、吴炮手、刘二愣子、曲小梅,还有两个老社员——赵木匠和李卫民。
“现在批文下来了,咱们要动真格的了,”曹大林说,“分几个组:保护区管理组,我负责;生产销售组,王经理负责;技术培训组,吴炮手负责;文化宣传组,曲小梅负责。刘二愣子,你年轻,腿脚快,负责联络跑腿。”
大家领了任务,各自忙碌。曹大林带着保护区管理组,第一件事就是明确边界——虽然批文上写了范围,但具体到山上,得实地走一遍,立界桩。
一月五号,天晴了。曹大林带着五个人上山立界桩。界桩是赵木匠做的,松木的,约莫半人高,一头削尖,方便打入冻土。桩身上刻着字:“生态保护区界”。
他们从屯子北边的山头开始,沿着山脊走,每隔百米立一根桩。雪深路滑,走得很慢。但大家干劲十足,因为知道,每立一根桩,保护区就实一分。
走到一处山坳时,吴炮手忽然停下:“等等,有东西。”
大家停下。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是熊的!掌印很大,趾印深,新鲜。
“熊还没冬眠?”曹大林疑惑。
“可能是‘蹲仓子’(半冬眠)的熊,”吴炮手判断,“天气暖和了,出来活动活动。”
顺着脚印找去,在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一个树洞——洞口有蹭痕,有毛,是熊的窝。树洞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真在睡觉,”刘二愣子小声说,“要不要叫醒它?”
“别,”曹大林制止,“让它睡。咱们绕过去,这棵树周围五十米,划为‘熊保护区’,不打扰。”
他们在树上挂了块木牌:“熊栖息地,请勿靠近”。这是保护区里的第一个特殊保护点。
继续走,又发现了几处动物密集活动区:一片向阳坡,有很多鹿的蹄印,是鹿群晒太阳的地方;一处河湾,冰面有窟窿,是水獭打的开着;一片松林,树上有松鼠窝…
每发现一处,他们就做标记,记录下来。一天下来,立了三十根界桩,记录了八个动物活动点。
晚上回合作社,曲小梅把这些记录整理成档案。曹大林看着那些记录,心里感慨:原来,这片山里生活着这么多“邻居”,以前只知道打,没好好了解过。
“以后,咱们得做邻居登记,”他对曲小梅说,“每只常出现的动物,叫什么,住哪儿,有什么习惯,都记下来。时间长了,就是一部山里的‘家谱’。”
曲小梅很兴奋:“这个工作有意义!我可以画图,把动物的活动范围标出来。”
一月八号,王经理那边也有进展了。他去县供销社谈了直销的事,供销社同意给合作社一个柜台,但要求:第一,产品要有包装;第二,要有质量检验;第三,要保证供货稳定。
“包装好办,让赵木匠做木盒,”曹大林说,“质量检验…咱们自己把关。供货稳定…得有计划生产。”
他们制定了第一个生产计划:春天采野菜、挖药材;夏天采蘑菇、收蜂蜜;秋天打猎、采松塔;冬天加工、销售。一年四季,都有活干,都有收入。
更重要的是,价格定了——比县收购站高百分之五十,比哈尔滨零售价低百分之二十。这样,合作社社员能多挣钱,消费者也能少花钱,双赢。
“咱们的产品,要打上‘草北屯生态合作社’的标,”曹大林说,“让买的人知道,这是保护区的产品,买了就是支持生态保护。”
这个想法得到了大家赞同。赵木匠连夜设计商标:一座山,一条河,一棵松树,下面一行字:“守护山林,共享自然”。
一月十号,吴炮手开始技术培训。培训对象是合作社的年轻社员,内容是在兴安岭学到的狩猎采参新技术。
第一课:科学狩猎。吴炮手在黑板上画图讲解:“以前打猎,看见就打;现在打猎,要先观察:是公是母?是老是少?是不是带崽的?观察清楚了,再决定打不打。”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野猪。母猪一般带崽,不能打;公猪要看年龄,太老的肉柴,太小的没长成,壮年的最好。怎么判断年龄?看獠牙,看体型,看毛色…”
年轻社员们听得很认真。这些知识,老辈人都懂,但没系统讲过。现在讲出来,记下来,就成了可以传承的经验。
第二课:可持续采参。吴炮手拿出在兴安岭采的参做示范:“看这棵参,芦头上有五个‘碗口’,说明长了五年。咱们采,要采五年以上的,留小的继续长。挖的时候要小心,不伤须根,挖完后把坑填好,撒上参籽,几年后又长出来了。”
“那得等好几年啊,”有年轻人说。
“对,得等,”吴炮手严肃地说,“山里的东西,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你今天不留种,明天就没得采。眼光要放长远,想着子孙后代。”
这话说得重,但理对。年轻人们默默点头。
培训进行了三天。结束后,曹大林组织了一次实践考核:进山,不打猎,只观察。要求每个人记录:看见什么动物,多少只,在干什么;发现什么植物,长势如何;有什么特别的现象…
考核结果让人惊喜。年轻社员们观察得很仔细,记录得很认真。有人发现了猞猁的新脚印,有人找到了野猪的新窝,还有人发现了罕见的药材…
“好!”曹大林很满意,“以后每月一次这样的观察,积累数据,了解保护区的变化。”
一月十五号,曲小梅的文化宣传组有了第一个成果:一本小册子《草北屯生态保护区常见动植物图鉴》。手绘的插图,配上简单的文字介绍,虽然粗糙,但实用。
“咱们先印一百本,”曹大林说,“发给社员,让大家认识山里的邻居。以后游客来了,也可以卖给他们,既赚钱,又宣传。”
小册子很受欢迎。老社员们看着图,指着说:“这个我见过!”“这个叫啥来着?原来叫这名!”年轻社员们更感兴趣,互相考问。
山里的生活,在悄悄改变。不再是单纯的打猎采参,多了观察,多了记录,多了思考。
一月二十号,鄂伦春那边来了消息。莫日根托人带信来:合作事宜已准备就绪,开春后即可启动。随信还寄来了一些桦树皮工艺品样品:盒子、杯子、小摆件,做工精美。
曹大林把样品摆在合作社的展示柜里。社员们看了都赞叹:“真好看!”“这手艺,绝了!”
“等开春,咱们的人参、鹿茸也寄过去,”曹大林说,“让鄂伦春兄弟看看咱们的手艺。”
合作的大门,正在打开。
一月二十五号,曹大林开始写那份给省厅的经验总结材料。他写得很认真,从合作社的成立,到兴安岭的学习,到保护区的申报,到未来的规划…一桩桩,一件件,如实记录。
写到深夜,春桃端来热汤:“歇会儿吧,别累着。”
曹大林喝口汤,看着妻子:“你说,咱们这么做,对吗?”
“对,”春桃很肯定,“为了山,为了人,都对。”
“可压力大啊,”曹大林说,“省里看着,县里看着,社员们盼着…不能失败。”
“不会失败,”春桃说,“你看,大家的心气多高。只要人心齐,没有过不去的坎。”
是啊,人心齐。这几个月,合作社的变化,社员们的变化,曹大林都看在眼里。以前是为了一口饭吃,现在是为了一份事业,一份责任。
这份责任,重,但也光荣。
窗外,又下雪了。长白山的冬天,雪一场接一场。
但雪下得再大,春天总会来。
就像山里人,日子再难,希望总在。
曹大林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山里的故事,记录着山里人的梦想。
这些记录,会变成文字,变成经验,变成火种。
点燃自己,也照亮别人。
夜深了。
合作社的灯还亮着。
山里的夜,还长。
但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