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安说完就有人跟着附和和恭维。
“大人好福气!”
“乡君纯孝,大人晚年都不用操劳了。”
“真是叫人羡慕啊!”
林怀安脸上带着笑,和平日里冷峻阴沉的司礼监掌印判若两人,最后散席都是林砚他们搀扶着林怀安回屋,林观复早早为他们准备好解酒汤。
“大哥你们今日还要回宫吗?”林观复静静地看着他们,影子被廊檐下的灯笼拉长。
林砚三人身上都有酒气,看着已经长大的妹妹还是觉得恍惚,他们和林观复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总有一种昨日还是小姑娘,今日就已经能成家了的恍惚。
“陛下隆恩,我们自然也不能懈怠。”林砚回过神来,“义父就要辛苦妹妹照顾了,我们可以再休息一个时辰,等到宫门打开就要立刻回去。”
林观复瞧着他们显然也没少喝:“兄长们去休息吧,府里有我。”
三人也没正儿八经睡一觉的意思,干脆三人都回到休息的屋子小憩一会儿。
林墨看到屋子里生活气息浓郁的布置,靠枕都胖嘟嘟的,床边还摆着插花,熏香也是清甜的果香,躺下来时感觉身体都嵌在了小榻上。
“还怪会享受的。”林墨对林砚和林书态度随性,“咱们这位妹妹生活方面可是一等一的会享受。”
还不是那种骄奢的享受。
林砚和林书跟着躺下来,瞬间理解了他说的话。
明明都是简单的小榻,偏偏就是府里的更舒服,旁边的怪模怪样的眼罩和让人心平气和的熏香让本来的小憩更加舒坦,居然真的睡着了。
随着林砚他们三人回宫,宫里不少太监和宫女都听说了林府宴会的情况,一个个都不禁唏嘘感慨。
“想不到林怀安居然还有这样的一天。”
“有个知冷知热的女儿就是不一样,看把他得意的。”
“人家女儿可不只是知冷知热,你要是有这么个女儿,能不得意?”
“唉,咱们这些人啊,不就是图个这些嘛,熬到老,又能指望谁呢?还是他林怀安有福气……”
言语之间,都是羡慕和寂寥。
林怀安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现在的清闲日子,但林观复显然不会让他“闲”下来,第一时间邀着他去了郊外的庄子住,整日不是穿梭在田野就是山林,林怀安还很有兴致地养了一只漂亮的黑犬。
一开始是林观复旁敲侧击让林怀安出门走动,后来则是林怀安主动带着小小年纪就腿长的黑犬到外面闲逛,身边跟着两个护卫,每天往山里走得越来越深。
林观复从一开始担心老父亲退休后心理出现问题,已经转变成老父亲能不能准时回家吃晚饭。
春去秋又来,林府的布置在这几年里面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动,在后院新开辟了一个院子,暖阳透过葡萄架,细碎的光斑洒落在紫红的葡萄上。
院子里两个孩童正在嬉戏玩耍,清脆的笑声洒满庭院。
林砚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半躺在廊下的紫竹摇椅,他年岁渐长,但面容却疏朗安详,昔年刻在眉宇间的阴郁和凌厉都在这几年慢慢被磨平,岁月和温情涤荡,只剩下身为长者的慈和和宁静。
“祖父,我想要吃冰花花。”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突然踉跄地走到林怀安摇椅旁边,约莫两岁的年纪,肉嘟嘟的小手正揪着林怀安的衣袖。
这正是林观复的长女林昭华,一米之遥的地上还有一个正在爬行的龙凤胎弟弟林沉光。
“昭华,不要扯用力扯祖父。”
已经成婚三年的林观复从屋内走出来,气质越发从容,看到女儿都把父亲的衣袖扯出褶印来轻声提醒。
她女儿小小年纪,那小手却很有力量,冷不丁被打一下还挺疼的,一家子都遭过殃。
本来乖乖在地垫上爬的林沉光一眼看到娘亲手上还冒着热气的杏仁酪,立刻不跃跃欲试地想爬出地毯的区域,掉头冲着林观复……手里的杏仁酪冲过来。
林怀安看着被小孙子抱住大腿而不能动弹的林观复,笑呵呵地说:“无妨,我们昭华力气大但很乖。”
他将正在努力的小孙女往上托了托,就感受到一个小胖手在下巴捣乱。
“昭华乖,吃甜甜。”
林怀安瞧着眼睛已经飞到林观复手里杏仁酪的小孙女,眼睛里满满的宠溺:“昭华和沉光养得好,每日都乖乖吃饭。”
林观复对于这些话没有反驳,两个孩子的管教在这个家里已经只有她还能端得住,昭华和沉光长得粉雕玉琢,又符合现在白白胖胖有福气的审美,会说话以后舌头都还没利落已经很会哄人了,家里几个人根本没有人能抵挡住。
林观复拖着腿上的挂件走到林怀安身边,将杏仁酪放在案上,林怀安怀里的小姑娘也不安分,被她一个眼神看过去老老实实的。
“爹,昭华和沉光年幼,现在已经入秋,再如何闹腾卖乖也不能给他们吃碎冰。”
夏日还闹过一场,谁能料到这对姐弟居然借着午睡的时间忽悠下人在外面守着,俩人则是互帮互助地去冰鉴偷吃呢。
林怀安看着怀里和地上被养得肉嘟嘟的两个孩子,眼神里都是爱莫能助。
林昭华特别小大人地说:“祖父,我和弟弟懂的。”
“家里娘亲最大。”
下面的林沉光终于揪着林观复的裙摆站了起来,一个劲地嚷嚷着要吃:“娘,吃甜甜。”
林观复都不知道哪里亏待过他们,饭量出奇的好。
“吃吃吃!”林观复分好后叮嘱林怀安,“爹爹,幼童吃糖要控制量,您别宠溺他们,您的那一份自己吃。”
林怀安无奈道:“你真把我当小孩子了?”
林观复不语,只是给两个孩子抱上专门的座椅,还真是沉得压手。
一大两小慢悠悠地吃着杏仁酪,林怀安是习惯,两个孩子是珍惜,场面倒是和谐。
院门外两个人并肩走了进来,正是林砚和林墨。
这五年俩人身上的气势彻底沉淀下来,就连林墨不张嘴的时候也是个很威严沉肃的印象。
只不过踏入这方小院,俩人的目光落到两个孩子身上,眉宇间的威势收敛起来化作温和。
“义父,观复。”林砚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正认真吃东西的两个孩子身上,轮廓都柔和下来了,“昭华和沉光又长了些?”
林观复见到俩人也很惊喜,听到他的话笑着回答:“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个月称重,我刚刚抱着都感觉压手。”
林墨已经凑到林昭华身边逗她,昭华已经把刚刚万分珍惜的杏仁酪舀一勺颤颤巍巍地递到他嘴边:“二舅舅吃。”
嘴里还咽口水似的吸溜一声:“好吃,香香的,甜甜的。”
林墨笑得眼尾都有纹路了,显然有被取悦到。
“舅舅不吃,你娘肯定还有剩的。”他哪里舍得和小孩子抢。
那边的沉光见到这一幕也不甘示弱,舀着杏仁酪就要喂给大舅舅,林砚看着已经洒了一半的杏仁酪半点不嫌弃,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沉光真乖,你和姐姐先吃,舅舅有大人吃的东西。”
“……”林怀安抽空看了一眼两个养子。
点谁呢?
林观复已经给两位兄长重新上了点心和杏仁酪,轻轻地敲了敲两位吃东西不专心的小朋友,林墨看俩人在她面前像是小鹌鹑一样,没忍住说:“出息!”
林观复大着胆子塞了块桂花糕到他嘴里:“他们再出息,家里就真没人管得了了。”
林墨照收不误,自从林怀安之前移栽了一棵桂花树,秋日吃各种桂花点心都算是林府的惯例了。
两岁的年纪,身边伺候的人一大堆,整日除了睡觉就没个安静的时间,跟着跑的小厮和婆子腿都粗了,还得轮班。
林观复庆幸她不用一直盯着,要不然真恨不得把俩人塞回去。
林墨满不在乎:“这说明我们家孩子胆子大。你也不看看,明里暗里想要上门和你打听养孩子的人有多少?”
龙凤胎还养得这般健康,家底稍微殷实点的家庭谁不羡慕两个孩子周岁时白白胖胖的机灵模样,周岁宴的时候就能站起来捣腾两句,那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瞧着不知道多讨喜。
林观复凭借着乡君没闯进去的女眷圈子,凭借着两个健康的孩子倒是被主动接纳了。
林观复不和他们争论这些,说到底是她的孩子,只不过家里人这般宠溺,她就得更加坚定,绝不能被孩子的亲亲抱抱、糖衣炮弹给攻陷了。
“二哥,前几日锦绣坊的管事来回话,说新一批的苏绣团扇卖得极好,你手里还有残次的布匹吗?”
林观复这几年也没闲着,还开了个锦绣坊,卖得可杂了,各种价位的布匹,还有各式各样的布艺品,凭借着新奇的款式和实惠的价格,还真闯出来了一席地。
当然这里面少不了家里人的支持,林墨那边给了她不少方便,尤其是布料这方面。
林墨边吃边喝还得回答她的问题,嘴巴那是安排得一丝空隙都不留:“有,正好有一批,但这批料子你做布艺怕是不划算。”
林观复搅动着手里的勺子,思考的间隙还不忘将两个准备趁着她说话偷吃的孩子塞到林怀安和林砚怀里,免得他们俩手快塞嘴里。
“我想想能卖得上价格的新款式。”林观复对此不发愁,“大哥,今年出宫的宫女有能介绍到锦绣坊的吗?”
宫女出宫都是大龄了,归家的处境很尴尬,当年能送进宫不是不受宠就是家里穷,这个年纪归家家里就算还有人也待着不舒服了,如果能到锦绣坊做工,待遇是真不差。
这几年锦绣坊专门养的绣娘就有二十多个,平日里接零碎做活的更是数不胜数,不知道养活了多少女子家庭。
出宫的宫女则是一个很好的绣娘预备役,双方都合作互赢。
林砚抱着怀里的昭华,顺手取出一块质地极好的玉佩给她玩:“自然有,还有一些求到我面前的。”
“这次符合你要求的可能有十多个,你的锦绣坊要得过来吗?”
林观复笑得温柔,但语气却很自信:“大哥怕是没仔细看锦绣坊的账本,这两年势头还算不错,我正愁没有人手不好扩张呢。”
林墨对此倒是清楚:“大哥别担心她,锦绣坊的荷包、扇袋、屏风式样雅致新颖,在京师可受欢迎。”
明明都是一样的东西,偏偏锦绣坊的花样月月推新,连孩子的喜好都不放过,简直是“丧心病狂”。
不是没有人想过来挖人,但偏偏出主意的是林观复这个老板。
至于动手脚……能动的不至于看上这点小利,也怕得罪了宫里的林砚等人。更何况林观复身上还背着乡君和新稻两座大山,林怀安也只是退了不是死了,她的生意算是做得很顺。
林怀安正和怀里的小孙子说着话,其实更多是沉光在那慢吞吞地说着大人们其实听不懂的话。
温煦的阳光洒在林怀安身上,怀里是小孙子柔软的呼吸,他缓缓地、满足地吁出一口气,慢慢地阖上眼感受着满院的喧闹和生机。
林观复和两位兄长说完话,就看到两个孩子正冲着他们“嘘”,小胖手捂住嘴巴,还伸出手指了指林怀安。
“祖父睡了。”
两个孩子压低声音,还跟着缩了缩脖子,孝顺但模样很滑稽。
林观复起身拿起旁边的毯子,林墨则是把林沉光抱起来,还往上颠了颠,果然有些压手。
林观复给林怀安盖上毯子,打开华盖伞遮光,也没把人叫醒去屋里睡,现在的天气正正好,太阳下睡着身体都像是泡在温泉里,浑身懒洋洋的。
林砚和林墨抱着两个孩子离开免得打搅林怀安休息,他的嘴角带着一抹安然而满足的弧度。
在暖阳、葡萄香和家人的细语呢喃中,林怀安睡得很安稳,意识渐渐地沉入一片温暖宁静的黑暗。
微风拂过,葡萄藤的叶子轻轻摇曳。
岁月静好,安享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