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渡
老林头守着后山的火葬场已经三十八年了。
这里偏居城市一隅,四面环山,常年被一层薄薄的雾霭裹着,少有人来,也少有人愿意来。他的工作简单又沉重:接收逝者,火化,装骨灰,再亲手交给前来认领的亲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见过太多眼泪,太多崩溃,太多撕心裂肺,也见过太多冷漠与疏离。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老林头就推着铁皮车往停尸间走。铁皮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今天要火化的是一位独居老人,无儿无女,社区送来的,连张像样的遗照都没有,只有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压在冰冷的尸袋上。
他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三十年里,他从不敢粗暴对待每一具遗体,哪怕对方是无名无姓的流浪者。在他眼里,生死从不是冰冷的流程,而是一场郑重的告别。
炉膛点火的瞬间,蓝色的火苗窜起,发出低沉的轰鸣。老林头站在操作间外,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烟,却没点着,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他想起刚来时,师傅跟他说的话:“咱们干的是送人的活,要敬,要稳,人这一辈子,最后一程,得走得体面。”
那时候他还年轻,见不得生离死别,第一次看见家属抱着骨灰盒瘫坐在地上痛哭,他也跟着红了眼。可时间久了,眼泪好像被后山的风吹干了,他变得沉默寡言,脸上刻满了风霜,唯独眼神,依旧温和。
午后,来了一家人。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妆容精致,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是来接小女孩的奶奶。小女孩不懂死亡,只是仰着头问:“爸爸,奶奶去哪里了?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玩了?”
男人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话,女人别过头,悄悄抹眼泪。老林头把装好骨灰的青瓷盒递过去,声音沙哑却温和:“老人家走得安稳,没受罪。”
小女孩伸手摸了摸盒子,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会想你的。”
那一刻,老林头浑浊的眼睛,忽然湿了。他见过太多成年人的崩溃,却抵不过孩童一句天真的思念。生死相隔,最痛的从来不是离去,而是留下的人,无尽的思念。
傍晚时分,火葬场恢复了寂静。老林头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山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想起自己的老伴,十年前也是在这里,被他亲手送了最后一程。老伴走的时候很安详,握着他的手说:“老林,别难过,人这辈子,生生死死,都是定数,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念想。”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人人生生死死,像后山的树,春生秋落,周而复始。有人轰轰烈烈而来,悄无声息而去;有人平凡一生,却在亲人心里留下最深的痕迹。死亡从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藏在回忆里,藏在思念里,藏在每一个被想起的瞬间。
夜色渐浓,山里起了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灵魂的低语。老林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锁好大门。明天,依旧会有人来,依旧会有人走,依旧会有眼泪与告别,也依旧会有温暖与念想。
他慢慢走回宿舍,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桌上的旧照片上。照片里,他和老伴笑着站在樱花树下,年轻而明媚。
人人生而赴死,却向死而生。生死轮回,本就是人间最寻常的道理。重要的从不是生命的长度,而是活着时,认真爱过,认真活过,认真珍惜过每一个朝夕。
生死往复,尘缘未了,人间值得,岁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