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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

“你怎么知道?这可是我花大价钱请大师开过光的!”

他声音一下子拔高,明显有些恼火。辛辛苦苦求来的东西,被一句话否定,任谁听了都不会舒服。

木清却没跟他争,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身后。

“那只鬼,一直跟着你。”

大叔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僵在原地,脖子像生了锈,一寸一寸地往后转——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转回来,正要发火,木清又补了一句:“要不,让你和她见一面?”

还没等大叔同意,木清抬指一抹。

大叔下意识闭眼,眼睛冰冰凉凉的,再睁开——

他愣了。

碑前站着一个人。

浅粉色棉布外套,深蓝色牛仔裤,头发用一根塑料发夹别着。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从前等他下班回家那样。

“你……”

大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第二个字。

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木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久到天边那层暗沉的光又亮了一点点,大叔才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过得好不好?”

女人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一直跟在你身边。”

“之前怕影响你,不敢跟得太近,这两天,我可能……我一直想和你说说话,可是你看不到我。我也入不了你的梦。”

“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你再找一个。”

“但……看到你没再找,我还是很高兴。”

女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大叔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一直陪着我?”

女人点头。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后来结了婚,日子不富裕,但也算和美。谁也没想到她会走得那么突然。

一场急症,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三天。

他没孩子,也没别的亲人。她走了,这世上就剩他一个了。

他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来守这片坟场。

一守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的风吹日晒,他也老了,头发有些花白了。

但她看他的眼神,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就在女人还想开口叙旧的时候,木清打断她:“你如果继续聊下去,你们的缘分还能再持续一个小时。”

大叔一愣,“一个小时?那一个小时之后呢?”

“她灰飞烟灭,你们缘尽。”木清语气平淡,“总不能让你对着空气谈恋爱吧。”

大叔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转头看向女人,女人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知道的。她早就清楚自己快撑不住了,所以才会在这两天徘徊在他身边,所以才会被木清看到。她只是想在最后的时光里,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大师,”大叔转过头,声音有些发颤,“求你救救文若。什么代价我都可以付。”

木清看了他一眼。

“什么代价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你的命?”

大叔没有犹豫,“拿去。”

女人猛地抬头,“不行,彬哥——”

“闭嘴。”木清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但女人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木清收回目光,看向大叔,沉默了一瞬。

“不要你的命。”她说,“你死了,她更走不了。”

大叔愣住,“那你要什么?”

木清看着他身上的功德金光。

不容易。

守着墓都能守出这么厚的功德。

不是守墓本身有功德,是他守墓的方式。二十年里,他做过的事包括但不限于——

异国他乡的人回不来,辗转托人找到他,他就替人扫墓。烧纸、上香、摆供品,一样不落。供品从不随便买,都会问清楚——生前爱吃什么。

清明、冬至,人多。他会提前多备好香、纸钱,还有些简单的供品。有人少带了什么,他就补上一份,从不让人空手来、空手回。

也常有人一个人来,哭得很厉害。他不劝,不靠近,只远远站着。等人哭完,递一包纸巾,不多说一句。

甚至有一年,老太太走失了,他陪着找了一个小时的碑,站旁边听她絮叨,没催。后来家属来道谢,他说:“她来看她男人,我开个门的事。”

除了对人,对于流浪小动物,他也一样的善良有耐心。

有野猫在碑前产崽,猫崽还没睁眼,母猫瘦得皮包骨。他用纸箱和旧棉袄搭了个窝,挪到避风的墙角,每天多带一份饭菜。

在他看来,能活着,都不容易。

木清看着那层功德金光,厚得几乎赶上修道百年之人。全是一天一天、一件一件,二十年攒出来的。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像不值一提。

她顿了顿,道:

“你不需要护身符。你身上的功德,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大叔似懂非懂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那……文若呢?我该怎么做,她才不会灰飞烟灭?”

木清没有回答。

她陡然伸出双手,凌空一撕,黑幕像布帛一样裂开,来自幽冥的纯正阴气从裂缝中扑面而来,冷得大叔打了个寒颤。

一个手持勾魂链的阴差从裂缝中走出,看见木清,双手抱拳,腰弯得比见到自家上司还低:“大人。”

木清抬了抬下巴,指向碑前那道浅粉色的魂影,“看看,你们地府的漏网之鱼。”

阴差的脸刷地白了,头恨不得低到地上去:“大、大人……小的全年无休,兢兢业业,绝对没有偷懒。”

“没有偷懒?”木清抬眼,“刚刚不还在赌,酆都大帝会被谁气死吗?幽缠?桃夭?炎煌?”

阴差拼命摇头,额头上冷汗直冒——虽然是阴气凝成的,但看着像真的。

“没、没有赌……就是……就是随口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

“聊了……一柱香?”

木清看着他,没说话。

阴差腿都软了,勾魂链在手里抖得哗哗响:“大人,小的回去就领罚,这就领罚,双倍领罚——”

“算了。”木清打断他,“带下去,给找个地方将养着。等她对象百年之后,再安排一起投胎。”

阴差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照办,大人放心。”

勾魂链轻轻一抖,套在林文若手腕上。链子没勒紧,松松地挂着,像牵着一个迷路的孩子,而不是锁一个犯人。

林文若回头看了大叔一眼。

大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走吧。”

林文若笑了。

和二十年前一样,眉眼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