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在洞外炸开又熄灭,一明一暗之间,岩洞内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秦玉坐在岩台边缘,双脚悬空,后背微微前倾,视线始终钉在谷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上。
杨潇靠在他右手边,后脑勺抵着岩壁,双臂环抱胸前,半阖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约莫半炷香。
洞外的雷鸣渐渐稀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带着硝烟味的谷风,从洞口灌进来,卷起地面上残留的焦灰碎屑。
杨潇率先动了。他睁开眼,侧头望向洞口沉沉夜色,再转回看向心绪沉沉的秦玉,出声打破寂静。
“三弟,你打算在这儿坐到天亮?”
秦玉没有应声,目光从遥远谷底收回,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肩头——往日里,那处总趴着一团软乎乎的银白绒球。
“宝宝差不多该回来了。
一句看似无关的低语落下,杨潇眉峰一挑,没有多问。
果不其然。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洞口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破空声。
一团银白色的光影从浓稠的雷雾中钻了出来,速度极快,拖着一条流星般的尾迹,“嗖”地一下射进岩洞,精准地撞进秦玉的怀里。
秦玉被这一撞身形向后轻仰,双手下意识稳稳托住怀里毛茸茸的小家伙,正是护送完江流、常小雨返程的宝宝。
银白小兽蜷缩在他的臂弯里,两只前爪空空如也,瓷瓶已经不见了踪影。它的圆脑袋从秦玉的手臂缝隙里拱出来,两只琉璃银瞳眯成两条细缝,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不满的嘟囔声。
“那个酸秀才给的丹药,味道太差劲了。”
它轻轻吐了吐粉嫩舌尖,舌尖还沾着一层淡黄药粉,满脸嫌弃。
“口感也干巴巴的,一点都不好吃。”
杨潇倚着石壁,唇角勾起戏谑弧度:“既然难吃,你还全数啃得一干二净?”
宝宝的圆脑袋“唰”地转向杨潇,银瞳里闪过一丝恼怒。
“宝宝都出力了!”
“不吃完,那不是亏了嘛!”
话音落下,它又“哼”了一声,把脑袋重新埋进秦玉的臂弯里,用后脑勺对着杨潇,摆出一副“不想跟你说话”的姿态。
秦玉抬手,指尖轻轻拨弄它耳尖翘起的一撮银毛,没有掺和二人拌嘴。
宝宝在他怀里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稳,忽然又抬起脑袋,琉璃银瞳直直地望着秦玉。
“阿玉,那个酸秀才托我转告你一件事。”
秦玉低下头,对上那双圆溜溜的银色瞳仁。
“何事?”
宝宝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回忆江流说话时那副一板一眼的模样,随后学着他的语气,故意拖长了调子。
“酸秀才说——那些得知你拿到血晶的宗门,已经增派了人手进入落雷谷。”
它的尾巴卷了一下,语调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
“尤其是兽王宗,大批弟子尽数入谷搜寻,让你千万多加提防。”
短短一句口信落下,岩洞安静两息。
杨潇从岩壁上直起身,散漫的姿态收敛了大半,双臂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看来那个南宫炎不打算放过我们。”
一条胳膊的仇,加上一枚雷渊血晶的恨。
换作任何一个宗门的天骄,都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秦玉,声音里多了一层郑重。
“三弟,我们还继续深入吗?”
秦玉没有半分迟疑,应声回答。
“当然要。“
他从岩台上站起来,将怀里的宝宝往肩头一放,银白小兽轻车熟路地攀上他的肩膀,四只小爪子扒稳,尾巴自然地搭在他的后背上。
“现在即刻动身。”
杨潇闻言,嘴角微微一弯。
“说得也是。”
他扫了一眼秦玉肩头那团银白绒球,语气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散漫。
“有宝宝随行,夜晚赶路本就是最优之选。”
不需要防御雷暴,不需要消耗灵力,不需要寻找掩体。
宝宝周身三丈范围内的绝对真空,就是这片雷霆绝地里最好的通行证。
而入夜后大部分修士都在休整,巡游劫掠的人数降到最低。
这是他们能拿到的最优时间窗口。
两人一兽没有过多耽搁。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一切收拾妥当。
秦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庇护了他们数日的岩洞。
粗糙的石壁上还残留着宝宝放电时留下的焦黑雷痕,地面的石台边缘磨出了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常小雨留下的印记。
他收回视线,转身迈出洞口。
夜色浓稠如墨。
头顶的雷云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谷壁的顶端翻滚蠕动。暗紫色的电弧在云层底部无声游走,每隔数十息便有一道苍白雷柱从天穹深处劈落,将整片山谷照得惨白一瞬,旋即归于更深的黑暗。
宝宝趴在秦玉肩头,短粗的尾巴懒洋洋地垂着,两只耳朵半耷拉,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但它周身那道无形的屏障已经自动展开。
三丈范围之内,所有游离的雷弧在接近的瞬间便自动弯折溃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在浓稠的雷光中撕出一条干净的通道。
秦玉和杨潇一前一后,踏入了那条通道。
脚下是被雷霆反复灼烧过的焦黑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的雷弧如同活物一般蹿动跳跃,发出刺耳的噼啪声,却始终无法越过那道三丈的界限。
两人一兽的身影迅速没入夜色深处。
他们沿着谷壁内侧的阴影前行,尽量避开开阔地带。
宝宝的屏障虽然能挡住雷暴,却挡不住人的眼睛。一个在雷暴中畅行无阻的移动真空区域,在这片终年雷光不灭的山谷里,比任何信号弹都要醒目。
秦玉选择贴着谷壁走,就是为了利用岩壁的遮挡和阴影,尽可能降低被远处修士发现的概率。
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地势开始明显下沉,脚下的碎石逐渐被一层湿滑的苔藓覆盖,空气中的臭氧味越来越浓,夹杂着一股腐朽的泥腥气。
他们已经越过了落雷谷的浅层区域,进入了中段腹地。
雷暴的频率和强度都在攀升。
头顶的雷柱从每隔数十息一道,变成了每隔十几息一道,粗细也从手臂粗变成了水缸粗。每一道雷柱劈落时,脚下的大地都会跟着轻颤一下,碎石在地面上跳动,发出密集的哒哒声。
宝宝肩头的屏障依旧稳固,但秦玉注意到,那些被屏障弹开的雷弧,溃散时发出的声响比之前大了不少,这说明外界雷电的强度在增加。
他伸手摸了摸宝宝的后脑勺。
银白小兽半阖的眼皮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又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平稳,毛发柔顺,没有任何吃力的迹象。
秦玉收回手,继续前行。
又过了半个时辰。
杨潇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右手无声地抬起,五指张开,朝秦玉的方向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秦玉的脚步同时顿住。
两人一兽静静地贴在一面突出的岩壁后方,一动不动。
前方三十丈外的一处凹陷岩台上,有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