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雷雾,缓缓填满了岩台上每一寸缝隙。
谁都没有再开口。
远处的闷雷一声接着一声,间隔越拉越长,像是连天地都懒得再出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
江流忽然抬起头。
他没有看秦玉,也没有看常小雨,而是盯着洞口外那片翻涌不休的灰黑雷雾,嘴唇抿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很轻。
“秦兄弟,还有杨兄弟。”
他短暂停顿,细细斟酌措辞,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你们二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是江流进入落雷谷以来,头一回主动问别人的事。
一旁靠着岩壁的常小雨也动了。
她原本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眼底残留的红意还没褪干净,但那股属于她的好奇与关切已经重新浮了上来。
“是呀,秦玉弟弟,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她偏过头,目光在秦玉和杨潇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是打算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吗?”
秦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酣睡的宝宝,伸手拨了拨它耳尖翘起来的那撮银毛,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
“我和杨大哥不打算离开。”
他的声音不重,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我与杨大哥尚有要事,需要继续深入落雷谷腹地。”
短短一句话落下,岩台上凝滞的空气骤然一紧。
常小雨的反应最大。
她整个人从岩壁上弹了起来,上半身猛地前倾,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
“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秦玉的脸,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秦玉弟弟,你们真的打算要前往落雷谷深处?”
江流没有出声,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几分,脸上写满浓重的错愕与忧心。
秦玉迎上两人的目光,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确实如此。”
常小雨嘴巴微张,半晌都没能合拢,愣怔足足两息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声劝阻。
“这怎么行!”
她一把按住石台边缘,身子往秦玉的方向倾了过去。
“我和二哥的遭遇你们也亲眼看见了!”
她伸手指向洞外翻涌的雷雾,手指微微发颤。
“这落雷谷里除了无处不在的雷暴,还有那些杀人夺宝的歹毒散修!”
“我们身上不过几块雷渊晶石,便引来了要命的杀身之祸。”
她的声音压了下来,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担忧。
“而你们两个身上的雷渊晶石……那个数量,足以让一个小门派倾巢而出、为之疯狂。”
“执意往深处前行,无异于主动踏入刀山险境,自寻死路!”
杨潇一直靠在秦玉右手边的岩壁上,双臂环抱胸前,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直到常小雨这番话说完,他才慢悠悠地把后脑勺从石壁上抬起来,歪了歪头。
“小雨妹子不用替我们担心。”
“我和三弟自有应对的法子。”
他顿了顿,嘴角往上一挑,勾起一抹淡笑。
“想必你也听说了南宫炎在我们手底下吃亏的事吧。”
“金丹修为,身边还带着精锐弟子和雷纹裂山兽,结果呢?”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空中轻轻一握,又松开。
“不仅断了一条胳膊,还让我们逃脱了。”
常小雨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辩驳劝阻:“可是……”
“三妹。”
一旁的江流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常小雨转过头,对上江流那张沉静下来的脸。
江流的视线从常小雨身上移开,落在对面的秦玉身上,停了两息。
“秦兄弟的能力与手段,你我皆有目共睹。”
“能在落雷谷中布下引雷大阵、从南宫炎手里硬生生夺走雷渊血晶、又全身而退的人,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杨潇。
“更何况还有杨兄弟在他身旁。”
杨潇朝江流竖了竖大拇指。
“酸秀才这话说得还挺中听。”
他收回手,扭头看向常小雨,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散漫的调子里多了一层实实在在的提醒。
“小雨妹子,你就别操心我们了。”
“你还是想想怎样跟你二哥平安离开这落雷谷吧。”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常小雨的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话全部噎了回去。
江流也沉默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交叉的十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杨潇说得没错。
与其替秦玉和杨潇操心,不如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们两个如今算是恢复了不少……常小雨体内的毒已经清了,他自己的外伤也在丹药和灵力的滋养下愈合了大半。
可“恢复了不少”和“能活着离开落雷谷”之间,隔着一条天堑。
他们两人全盛时期,尚且险些命丧夺宝散修之手。
何况落雷谷不是别的地方。
从这里到谷口,每走一步都要消耗灵力抵御随时劈落的雷电。以他和常小雨的修为,根本做不到无视雷暴全速飞驰。一旦灵力消耗过半,速度降下来,便是活靶子。
而那些游荡在谷中的散修,恰恰最擅长捕猎这种落单的伤兵。
想到这里,两人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常小雨揪着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江流的脊背微微弓了下去,像是肩上压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岩台上的气氛再度沉了下来,比方才谈论许砚时更加沉闷。
秦玉将二人满面愁云尽收眼底,他轻咳一声,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倒是有一个稳妥法子。”
声音不高,却如细针一般,瞬间刺破笼罩两人头顶的阴霾。
江流和常小雨同时抬起头。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秦玉脸上,里面写满了急切。
常小雨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秦玉弟弟,是什么办法?”
秦玉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怀里那团蜷缩成球的银白绒毛,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它的后脑勺。
“有宝宝带着你们,趁夜晚之际离开,就可以了。”
话音刚落,杨潇一拍大腿。
“好主意!!”
他整个人从岩壁上弹起来,双手击掌,脸上浮现出一种“怎么没早想到“的恍然。
“有宝宝随行,整片谷外围的落雷尽数无需忌惮。”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从这里到谷口的直线。
“它周身三丈之内,所有落雷自动溃散避让,这就等于一面移动的绝对护盾。带着你们两个,以最快的速度直线冲向谷口,根本不需要消耗一丝一毫的灵力去抵御雷暴。”
他收回手指,补充道。
“而且晚上是最好的时机。入夜之后,谷中大部分散修都需要寻找掩体休息,恢复白天消耗的灵力。巡游劫掠的人数会降到最低。”
“一个不需要防御雷电的全速突破,加上一个大部分威胁都在睡觉的时间窗口……”
他朝江流和常小雨摊了摊手。
“这个组合,够用了吧?”
秦玉转向对面的两人。
“江二哥,小雨姐,你们觉得呢?”
江流和常小雨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纠结。
江流率先朝秦玉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如释重负。
“我觉得没问题。”
他顿了一下,视线落在秦玉怀中那团银白绒球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拿不准的犹疑。
“只是……这小家伙,愿意帮我们吗?”
杨潇闻言,嗤地笑了一声。
“简单。”
他朝宝宝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在它那里,没有什么事是一份报酬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份。”
说完,他也不等江流反应,朝着秦玉怀里那团银白绒球,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起床啦!”
“发丹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