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是突然从里面打开的。
阿香的手刚抬在半空，对方就先一步开门。
她愣愣地看着门里的人。
陆桥站在门内，逆着光，脸上带笑。
“怎么了，阿香？”
“我……”阿香想说话，可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她垂下眼睛，睫毛扑闪了两下，这才终于发出声：“我是来叫你们吃饭的。”
她说完，立刻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
院子里站了好些人。
村里人爱看热闹，收成、钓鱼和八卦占据了他们一生中相当的比例。
从阿香往这边走的时候，就有几个端着碗的、抱着孩子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慢慢往这边挪。
这会儿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有的伸着脖子往里瞅，有的交头接耳，眼睛都在发光。
“吃饭？”陆桥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嗯。”阿香点点头，“大家把饭做好了，让我来叫你们，在大堂屋。”
大堂屋，是沉村大型庆典和招待客人用的大屋，临着祖祠，里面是好几个大的隔间，全部打开，可以容纳三百号人同时吃饭。
个人的房子修不出这么大的排场。
阿香又看了陆桥一眼。
围观的村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阿香这丫头。”
“小姑娘家家的……”
“害羞了害羞了！”
“仙官大人那么俊，阿香怎么把持得住？”
阿香的脸腾地红了。
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你们、你们别瞎说！”她跺了跺脚，冲着那群村人挥了挥拳头，“看什么看！没见过请人吃饭啊！”
村人们笑得更厉害了。
有个抱着孩子的媳妇扯着嗓子喊：“阿香，你这是请吃饭还是请人家看你啊？”
“就是就是！”
“人家仙人有仙法，早就知道你要来，门都给你开好了！”
“仙人！你看看我们村阿香怎么样？要不一起吃了呗！”有汉子大胆地说。
阿香的脸更红了。
她转过身，对着那些村人张牙舞爪地挥了两下手，又转回来，对着陆桥。
“你别听他们的！”她急急地说，“他们就是闲的！吃饱了撑的！”
她说完，又抬起眼皮，偷偷看陆桥。
他的脸在光里显得特别好看，绿色的眼睛有种特别的魔力，嘴角带笑，身上有股青果的味道。
陆桥突然扭头，对着里面的灰八通说：“灰八爷，吃饭了。”
“哦……”灰八通蔫蔫地走了出来。
看着灰八通往外走，村民们热情地带路。
毫不介意他是妖精。
“大堂屋！”阿香提高音量，指着村子尽头，“可别走错了！”
“晓得晓得！”村民们摆摆手，“阿香和仙官好好相处哦！”
“诶？”
阿香回头，发现陆桥没有挪动脚步的打算。
“灰八爷，我很快就来，你记得别乱跑。”陆桥大声说。
说完，陆桥向着屋内扬了扬下巴。
“阿香，在开饭之前，我们先聊聊？”
“诶！”阿香此刻小鹿乱撞一般抬手捂嘴，小步走进屋内。
……
灰八通随着众人一同走进大堂屋。
为他开放的是几大间中的一间。
正中央摆放着圆形大桌，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的空间。
灰八通被请到了上座，桌子一圈已经坐满了人，只有两张空的椅子，他在一个坐下，另一个是为陆桥准备的。
灰八通落座的时候，满桌子的人都冲他笑。
“哎呀，贵客可算来了。”
“坐坐坐，别客气，就跟自个儿家一样。”
“这一路累坏了吧？多吃点，补补。”
说话的是几个老头老太太，穿着灰扑扑的褂子，脸上皱纹堆叠，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旁边还坐着几个中年人，有男有女，也都跟着点头。
靠墙那边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挨挨挤挤坐着，时不时探出脑袋看灰八通，又缩回去，哧哧地笑。
灰八通也笑，笑得褶子都堆起来。
低迷的心情瞬间得到满足。
“客气了客气了，诸位太客气了……”
他嘴上应着，眼睛却往桌上瞟。
菜已经上了不少。
炖肉盆里浮着相当多的香料。
八角、桂皮、草果、香叶、白芷、陈皮，厚厚一层，像不要钱似的往里放。
红烧的那盘，酱汁底下铺满了土豆和干豆角，干豆角泡得发涨。
蒸鱼身上的姜丝，比鱼还厚。
炒蛋里的面粉，比蛋还多。
腌菜里全是红油和香料，菜帮子少得可怜。
嘶，这个村里的人还真舍得用料。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菜也热气腾腾。
“这……不等陆爷吗？”灰八通试探着问。
“等，肯定要等。”坐在他右手边的老头说，笑呵呵的，“仙人还没来，咱们咋能先动筷？”
“对对对，等贵客。”
“我们还想听你们说说外面的事情嘞！”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都冲他笑，笑得热情，笑得周到。
这时候不知道谁开口出声道：“来！给客人擦擦汗！”
“噢，不必不必，我不热。”灰八通拒绝说。
“擦吧擦吧，擦了干净些。”
……
屋内非常敞亮。
由于陆桥的存在，青果的味道在这里更加浓郁。
窗外也是一幅好景色。
树林成荫，农田成片。
风从窗户涌进来，裹挟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气味。
有一些孩童已经吃过了午饭，在田埂上奔跑追逐。
大多是七八岁的孩子们一波，十岁往上的孩子一波。
年龄大的那些已经没有那么闹腾了。
但所有的孩子都面色红润。
看来哪怕如此接近雾区，生活也相当不错。
阿香突然听见身后的陆桥发问：
“阿香真漂亮，在村子里不多见吧？”
“啊？”阿香面红耳赤，开始胡思乱想。
他竟然说我好看！
怎么办怎么办……
他也很帅啊，我从没见过这么帅的哥哥。
不对，他是仙人，当然帅！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我该怎么说？
“哐当。”
随着房门的关闭，陆桥转过身来，继续说：
“阿香你个子高挑，皮肤也很白皙。”
“性格很好，笑起来像是一朵花。”
“阿香，你这么漂亮……应该是鬼吧？”
听到这里，阿香一愣：“诶？”
所有的念头都消散，转头疑惑地看向陆桥。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桥直视她，眼底的绿色逐渐刺眼。
“你们吃了多少人了？我们要怎样出去？”
“沉默也没有用的，我的‘通幽’能看见你身上的鬼气。”
“不止是你，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鬼。”
“我也是第一次见鬼，刚刚犹豫了很久，毕竟最开始不确定这是不是鬼气。”
“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陆桥从乾坤袋里取出妖刀。
“算了，我赶时间。”
“妖刀应该能砍鬼吧……”
阿香只觉得喉咙紧张地像是被人扼住，无法出声。
只能惊恐地后退，最终靠在墙壁上。
这时屋内回荡出一道悦耳的女声：
“陆郎，先别杀她，我能感觉到附近的地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