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南城城门大开,鹰扬军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列队入城。
经历了生死煎熬的开南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箪食壶浆或许谈不上,但欢呼声、哭泣声、感激声汇成了沸腾的海洋。
皇甫辉和魏良率领城中主要官吏,在城门处迎候。
谢坦下马走来。
和一年前相比,他面容刚毅许多,眼神也更是沉稳。
他走到皇甫辉面前,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守得好。三天,面对数倍之敌,不易。”
皇甫辉抱拳,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全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魏大人调度有力,以及……那些没能回来的弟兄。”
谢坦点点头,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城墙和憔悴但眼神亮了许多的守军,转向魏良:“魏知州,辛苦。城防需尽快修缮,战后事务繁杂,还要你多费心。缴获的伪周军粮草物资,除军械统一收缴外,其余可酌情分发给受损百姓,以作补偿。”
魏良深深一揖,声音哽咽:“下官代全城百姓,谢督解围之恩!”
胜利的喜悦之下,是必须立刻面对的惨痛现实。
城上城下,街道巷尾,到处都是需要收敛的双方阵亡者遗体,以及亟待救治的伤员。血腥气和焦糊味尚未散去,与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混合在一起。
皇甫辉没有参与入城式的荣光,他第一时间带着亲兵赶往海岸方向,搜寻贾明至、邵匡以及可能还活着的敢死队员的下落。
他沿着海岸线寻找,询问每一个可能知情的士兵、渔民、甚至是刚刚俘获的伪周伤员。
得到的消息支离破碎,有的只是“好像看到有人游向深海”“听到喊声但很快没了”这样模糊而令人揪心的描述。
最终,在左炮台下方一片礁石区,士兵们发现了韩班那柄特有的卷刃大刀,刀柄上缠着的破布已被海水泡得发白,紧紧卡在石缝里。
附近还有不少双方士兵的遗体和残破的衣甲。
皇甫辉蹲下身,轻轻拔出那柄刀,握在手中,良久无言。
海风吹过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刺痛。
赵圭在伪周的伤兵营和阵亡者临时停放处之间来回奔走,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没有白乐。没有邵匡。
他们像那夜投入黑暗海中的许多人一样,消失了。
既不在确认生还的名单里,也不在已寻获的阵亡者遗体中。
“失踪”两个字,像冰冷的钩子,悬在赵圭心头,也悬在明玉、王槿,以及所有关心他们的人心头。
明玉在伤兵营里拼命做事,清洗绷带,喂药换药,一刻不停。
只有偶尔失神打翻药碗,或是在无人角落突然涌出的泪水,暴露了她内心濒临崩溃的哀恸。
王槿陪着她,处理着更严重的伤患,冷静地指挥着有限的医药物资,只有紧抿的嘴唇和眼下深重的青黑显示出她承受的压力。
皇甫辉紧接着派了两队人马,一路从市舶司里拉出二艘商船,沿着南边的海岸线寻找,一路从陆地快速赶往沙滨城,看看是否有幸存者到达沙滨城。
皇甫辉刚把搜寻贾明至、邵匡的人手派出去,一名水师传令兵就踉跄着跑到他面前,急促行礼:“皇甫大人!晋将军有请,谢总督、魏知州已在州衙花厅,军情紧急!”
皇甫辉一听紧急军情,立刻翻身上马,直奔州衙。
州衙花厅内,气氛凝肃。
谢坦已卸甲,面色沉毅;魏良眼含血丝,难掩疲惫;晋生则立在临时铺开的海图前,甲胄未解,手指正点在海图上一处——龙山城以东海域。
见皇甫辉踏入,晋生略一颔首,声音沙哑却清晰:“皇甫大人,来得正好。末将奉陈总督、米提督令,分兵回援开南。临行前,谢总督与米提督议定后续方略,原有两策。”
他指尖重重点在龙山海域:“其一,若开南战事速决,末将率三十艘新式快船立刻回师,与米提督七十艘主力合击周迈。其二,”
他手指猛地从开南港划出,直刺周迈舰队侧翼,“若能在开南俘获相当数量敌船,则行‘李代桃僵’之策!以所俘敌船,挂伪周旗,扮作从开南溃败残部,直奔周迈主力寻求庇护。末将率三十艘新舰在后‘追击’,制造混乱假象。待敌船靠近周迈舰队,米提督主力正面猛攻,末将从侧翼,俘船队从另一翼,三面合围,力求全歼伪周此次出海之全部精锐!”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现俘获伪周大小战船四十三艘,剔除损坏严重者,尚有三十一艘堪用,此乃天赐良机!伪周皇帝周迈亲征,丞相石宁辅佐,拥兵数万,战船近二百。然其船旧,炮缓,机动力远逊我新舰。此战若成,东南海域可靖!”
谢坦豁然起身,击掌道:“好!险中求胜,正合我意!晋将军,接下来如何安排?”
晋生显然已成竹在胸:“俘船可用,降卒不可用。需我可靠将士操船、扮敌。请皇甫大人统领此诱饵船队,以市舶司护卫队为骨干,他们熟悉海况、敢打敢拼。另需开南船政学堂师生协助操舵、司帆、管机,务必使船队行进如常,不至露馅。”
他看向谢坦,“同时,请谢总督从鹰扬军中速选五千不晕船、胆气足、令行禁止之精锐,换上伪周衣甲,登船扮作败兵。船队需在一个时辰内完成编组,趁敌尚未知开南确切消息,即刻出发!”
谢坦毫不犹豫:“五千精锐,一个时辰内集结登船!魏大人,城内事宜,你我担待!”
皇甫辉感受到肩头重压,更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战机与风险。
海上诱敌,直插敌军核心,此行之险,百倍于守城。
但他更清楚,若此计成功,意义何等重大。
他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末将领命!护卫队可战者约一千二百,即刻集结。船政学堂师生,有劳魏大人协调。”
魏良重重点头:“王提举处,本官亲去说明,学子报国,正当其时!”
“如此甚好!”晋生神色更厉,“时间紧迫,请诸位速行!末将去整顿舰船,两个时辰后,码头出发!”
众人轰然应诺,分头疾去。
皇甫辉策马奔回码头,一道道命令脱口而出。
亲兵四散传令,市舶司护卫队的营地立刻沸腾起来。这些经历过南洋风浪、岩山城诈取的老兵,这次被围多日,心里早憋了火,迅速披甲持械,列队奔向指定船只。
另一边,魏良找到了正在伤兵营协助的王槿。
听明来意,王槿脸色白了白,但眼神旋即坚定。
她唤来明玉和几名教员,简短交代。
很快,船政学堂内钟声急响,所有在校教员和高年级学生被迅速集合。
没有长篇大论,王槿只说了几句:“海上决战,需尔等所学。登船助战,听从号令,胆大心细,为国效力!”
学生们群情激昂,他们学过图纸,摆过模型,甚至随船实习过,如今真要去驾驭战船,参与决定国运的海战,热血瞬间涌上头顶。
码头成了巨大的旋涡。
鹰扬军的士兵成队跑来,在军官呵斥下套上缴获的伪周号衣,尽管不合身,但凛然杀气难以完全掩盖。
船政学堂的师生们换了伪周士兵衣服登上各船,熟悉那些与他们平日所学模型似像非像的真实舵轮、帆索、炮位。
皇甫辉穿梭其间,与晋生指派过来的几名水师军官快速敲定旗舰、编队、联络信号等细节。
一个时辰在近乎窒息的忙碌中过去。
日头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晋生找到皇甫辉,把他从石取和投降伪周战俘里审出来的伪周海上接应旗语告诉了皇甫辉。
然后速度上了“破浪号”,眺望那三十一艘悬挂伪周旗帜、满载“败兵”的船只,打出旗语:“出发!”
混杂的船队升起风帆,略显“慌乱”地驶离开南港。
晋生麾下三十艘修长矫健的新式战舰,则在侧后方展开,不时向前方“逃敌”发炮威慑,炮弹故意落在船队后方海面,炸起道道水柱,戏码做足。
船队消失在暮色海平面时,赵圭才拖着疲惫的脚步从城外搜寻回来,听到消息,望着空荡荡的港口和远方的余晖,愣了半天,啐了一口:“妈的……一个两个,都去拼命……”
他想起白乐,想起邵匡,心里堵得慌。
与此同时,龙山城,总督行辕。
东南总督陈经天披着大氅,立在龙山城临海的最高处——“观海台”上。
此处视野极阔,可远眺数十里海面。
他身后,站着几名幕僚和将领,人人面色凝重。
海风猎猎,吹动陈经天额前发丝。
他手中举着一支珍贵的单筒千里镜,久久凝视着东方海天相接之处。
那里,隐约有帆影如云,正是伪周皇帝周迈亲率的主力舰队,犹如一片移动的黑色山脉,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开南……不知如何了。”一名幕僚低声叹道。
陈经天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晋生已去,当有转机。”
他顿了顿,“城内的伪周细作清理得如何?”
身旁水师参将立刻答道:“回督帅,江进说根据这次伪周来后城内出现的异动已经收网,但可能还有些小虾米。”
陈经天“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在等待,等待开南方向的信号,等待这场精心策划的海上雷霆。
二日后,龙山海域。
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贴着海面缓缓流动。
周迈站在旗舰“定周号”的三层舰楼上,眉间是越皱越紧。
“陛下。”丞相石宁从楼梯走上来,脚步很轻。
几年过去,石宁也五十出头了,此时脸上神色谨慎,“米和的左翼动了,二十艘船,向南。”
“朕知道了。”周迈没回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十天了。
白岩岛银矿被捣毁的消息传回来时,比他当年从龙山败走时更愤怒。心腹蔡海山战死,财源断绝,那感觉就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立即决定起兵。
石宁和皇后木青柠都劝他,整军,休养,等机会。
他等不了。
大周飘在海上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银子。银子没了,军心就散了。他必须打,必须赢,必须抢到新的财源。
所以他不顾反对,分兵两路。王质带三万攻巴拉港,五万攻龙山城,且由他带亲率三万先行。
但到了龙山五天,龙山城纹丝不动。
城墙上新修的炮台、岸防重炮、还有米和那一百艘堵在港外的战船……一切都和他当年第一次突袭夺下龙山不一样了。
更让他心焦的是,城里早年埋下的细作,像石头沉进了大海,一点动静都没有。
“石取那边……”石宁迟疑着开口。
“还没消息。”周迈打断他,语气里压着火。
三天前,石取请战攻开南。
理由是现成的:开南水师主力被牵制在龙山,守备空虚;开南是商港,有钱,打下够吃一两年。
石宁反对。
他说不如增援巴拉港,拿下巴拉港也能抢到物资。
但石取只问了一句:“拿下巴拉港,够我们三万大军吃多久?半年?之后呢?去抢达卡、南加还是其它岛国?真抢了,大周在南洋就再也别想站住了。”
周迈同意了。
他把正从南洋赶来的后队五十艘战船二万人全给了石取,让他直扑开南。
两天前,好消息传来:石取攻陷开南水师基地,正在攻城。
然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现在米和突然分兵……
“不对。”周迈猛地转身,盯着石宁,“米和之前死咬着我们,我们一动他就动,现在突然主动分兵南下……他想干什么?”
石宁眉头紧锁:“臣也觉得蹊跷。陛下,不如派一支船队往南开方向探查,万一……”
话没说完,桅杆上的了望手嘶声喊起来:“南边!船!有船队!”
周迈和石宁几乎同时扑到栏杆边,抓起千里镜。
晨雾正在散去,南边的海平面上,影影绰绰露出了一片帆影。
大约三十艘,船型是大周常用的福船样式。
最前面那艘主桅上,挂着一面熟悉的将旗——石取的旗。
舰楼上,一个穿着石取惯常那套暗红色甲胄的身影,正在拼命挥动信号旗。
“是石将军!”身旁的副将惊喜道。
周迈没说话,镜头缓缓移动。
石取船队的后方,大约五六里外,跟着一队船。
船型修长,帆装简洁,速度极快——是洛军的新式快船,大约三十艘。
更近些,大约两三里,另一支洛军船队正从侧翼斜插过来,看方向是要截击石取。
那支船队大约二十艘,也是新式快船。
“米和分出去的那二十艘。”石宁低声道。
周迈心脏猛地一跳。
石取在逃,洛军在追,还有一支洛军再拦截。追兵速度很快,眼看就要咬上……
“左翼!”周迈吼出声,“五十艘,接应石将军!”
令旗迅速升起。
左翼船队开始转向,向南方驶去。
石宁举着千里镜,死死盯着石取的主舰。
那“石取”挥旗的动作很急,旗语的意思是……“追兵急,速接应”?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陛下,”石宁放下镜子,声音发紧,“接应到石将军后,让他部立即向南脱离战场,不要靠近主力。”
“为何?”周迈盯着海面。
左翼船队已经加速,米和那二十艘拦截船也调整方向,正对着左翼冲过去。
“石将军若真从开南败退,身后必有追兵。他直冲我们主力来,追兵也会跟来,容易冲乱阵型。”石宁语速很快,“让他往南走,把追兵引开,我们主力才能……”
话没说完,海面上变故陡生。
那二十艘原本要拦截石取的洛军快船,突然齐刷刷转向,不再管石取船队,而是直接冲着周军左翼接应船队冲了过去!
炮口火光一闪。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左翼船队前方海面,炸起丈高水柱。
左翼主将显然懵了,船速慢了一瞬。
“他们在打左翼!”周迈咬牙,“前军!分三十艘,支援左翼!拦住那二十艘船!”
又一波令旗升起。
前军船队中分出三十艘,转向迎向洛军那二十艘快船。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火炮开始对射。硝烟在海面上腾起,闷雷般的炮声滚滚传来。
而就在这时,石取船队的旗语突然变了。
舰楼上那个“石取”退了下去,换了个普通将领打扮的人,挥出的旗语意思截然不同:“追兵已至,接应速退!”
左翼接应船队的主将这下彻底糊涂了。
退?不退?石将军到底是要我们接应,还是要我们退?
就在这犹豫的几息之间,石取船队已经从左翼船队的南侧快速掠过,非但没有减速汇合,反而继续向北——直扑周迈主力中军的方向!
“他们……他们在往我们这边冲?”副将声音变了调。
周迈瞳孔骤缩。
千里镜里,那三十艘“大周战船”的舷侧炮窗,正一扇扇推开。黑黝黝的炮口伸了出来,调整方向——
对准了中军。
“不对!”石宁嘶声喊道,“那不是石取的船!是洛军!他们换了旗!”
话音未落。
“轰——!”
三十艘船,上百门火炮,在同一时间喷出火舌。
炮弹撕裂空气,尖啸着砸向周军主力船队最密集的区域。
同一时间,“石取”旗舰——实为皇甫辉所在的诱饵船主舰。
甲板在剧烈震颤。
每一次齐射,船身就像被巨人狠狠捶了一拳,木料发出痛苦的呻吟。硝烟浓得化不开,呛得人眼泪直流。
皇甫辉扯下头上那顶仿造石取头盔的玩意儿,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朝舵舱吼:“保持航向!冲他们中军腹地!”
“大人!”舵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海狗,嗓子喊劈了,“再往前就扎进人堆里了!咱们船慢,进去就出不来了!”
“没打算出来!”皇甫辉抓起千里镜,扫了一眼海面。
乱了。
周军左翼被那二十艘洛军快船缠住,前军分出的三十艘正赶去支援,中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自己人”炮击打懵了,队形开始散乱。
而正北方,米和亲率的主力舰队,正全速压上来。更远的南边,晋生那三十艘新式快船已经咬住了周军后队的尾巴。
整个龙山海域,就像一锅烧开的滚水。
“旗语!”皇甫辉对桅杆上的信号兵喊,“告诉各船:各自为战,专打指挥舰和大型战船!撞也行!”
命令传下去。
三十一艘伪装成周军的战船,像一群冲进羊群的狼,彻底撕掉了伪装。
炮火不再齐射,而是自由开火。哪艘船大、哪艘船挂着将旗,就往哪打。
周军中军彻底乱了。
“怎么回事?石取将军反了?”
“放屁!那是洛军!假的!”
“左翼呢?前军呢?怎么没人拦着!”
“别挤!撞上了!”
海面上,船只互相冲撞、挤压。
有周军战船想转向拦截,却被自家慌不择路的友军挡住去路。炮火来自四面八方,根本分不清敌我。
皇甫辉的坐舰冲在最前面。
一枚实心炮弹擦着船舷飞过,削掉一截栏杆,木屑四溅。
皇甫辉眼皮都没眨,继续吼:“右舷炮!瞄准那艘三层舰楼的大船!给老子轰!”
右舷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瞄准。
这些炮手大半是市舶司护卫队的老兵,打过仗,但海战炮术并不精熟。更麻烦的是,船上还有十来个船政学堂的学生。
他们被安排在底舱,负责搬运炮弹、传递消息,或者协助操帆。
刚开始接敌时,这些年轻人还兴奋得满脸通红。
“打中了!我看见打中了!”
“快!这箱炮弹搬过去!”
“帆索!左边帆索松了!”
可当第一枚敌方炮弹击中船体时,所有的兴奋瞬间被恐惧碾碎。
“轰隆!”
船身猛地一晃,底舱传来木材碎裂的巨响和凄厉的惨叫。
“进水了!底舱进水了!”
“救人!下面有人被压住了!”
一个满脸稚气的学生连滚带爬地从底舱爬上来,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刘……刘师兄腿被压断了……血……好多血……”
旁边一个护卫队老兵一把揪住他领子:“闭嘴!回去!堵漏!不想死就去堵漏!”
学生被推回舱口,瘫坐在那儿,浑身发抖。
另一个稍年长的学生咬牙爬起来,抓起一捆堵漏用的棉絮和木板:“跟我下去!”
可没走两步,船身又被一枚炮弹击中。
剧烈的摇晃中,那个学生一头撞在舱壁上,额角见血,晕了过去。
“大夫!”有人嘶喊。
可哪还有专职的大夫?随船的两个大夫早在第一波炮击时就一个被炸死,一个重伤。
混乱,在船上蔓延。
米和旗舰“定海号”。
米和站在舰桥上,脸色铁青。
千里镜里,战局正朝着预定的方向发展,但也出现了意外。
周军中军比他预想的更乱,这是好事。
但皇甫辉那支诱饵船队冲得太深了,已经彻底陷进了敌阵核心。而晋生的追击舰队被周军后队顽强拖住,没能及时形成完整的包围圈。
更麻烦的是,周军左翼和前军虽然被调动了,但并没有被完全击溃。
一旦他们缓过神来,重新整队,战局就可能陷入胶着。
“提督!”参将指着左前方,“看!周军那艘旗舰在往后缩!他们想跑!”
米和镜头一转。
果然,周迈所在的“定周号”正在缓慢转向,试图脱离混乱的中军,向后撤退。
周围几艘大型战船拼命靠拢,试图护卫。
“不能让他跑。”米和放下镜子,“传令:前锋所有快船,不惜代价,截住那艘三层舰楼的大船!轰沉它!”
“那皇甫大人那边……”
“顾不上了。”米和的声音冷硬如铁,“各船按原计划,分割、包围、歼灭。告诉晋生,别管后队了,让他从南边直接插进来,打乱周军撤退的序列!”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洛军船队开始变阵。
速度快的新式战船从两翼突出,像两把刀子,狠狠切入周军已经开始涣散的阵型。
炮火更加密集。
海面上,燃烧的船只越来越多。浓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
龙山城,观海台。
陈经天披着黑色的披风,一动不动地站着。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起初是远方的帆影,然后炮声传来,闷雷般滚滚不绝。
再然后,硝烟升起,一团团,一片片,最终连成一片灰黑色的烟幕。
他看得见洛军快船矫健的穿梭,看得见周军大船笨拙的转向,看得见火焰在某艘船上突然燃起,然后迅速蔓延。
也看得见那支伪装成周军的船队,像一把尖刀,捅进敌阵最深处,然后……被吞没。
千里镜的视野有限,他看不清具体是哪艘船,但他知道,皇甫辉在里面。
“督帅,”身旁的参将低声道,“米提督的主力已经完成分割,周军中军和后队被切断了。”
“晋生呢?”
“晋将军的舰队咬住了周军后队,正在猛攻。但后队抵抗很顽强,一时半会儿……”
话没说完,观海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一幕。
周军那艘最显眼的三层旗舰,在几艘战船的护卫下,正试图从战场西侧脱离。但三艘洛军新式快船死死咬住了它,不断用侧舷炮轰击。
一枚炮弹击中了旗舰的主桅。
巨大的桅杆缓缓倾斜,然后带着帆索,轰然砸向甲板。
旗舰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打中了!”观海台上有人忍不住低呼。
陈经天没说话,镜头缓缓移动。
在旗舰不远处,另一场厮杀正在上演。
一艘挂着周军旗帜、但明显在攻击周军的中型战船,被三艘周军战船围住了。炮火对它疯狂倾泻,船身已经多处起火,船帆破破烂烂。
可它还在还击。
侧舷炮一门接一门地喷吐火焰,直到某一刻,一枚敌方炮弹直接命中了它的弹药舱。
“轰——!”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整艘船在剧烈的爆炸中四分五裂。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还有人体的残肢,被抛向天空,又雨点般落回海面。